第31章 三渠亮灯

林默把三渠口碾坊的灯座组装完那天，渭水南岸起了北风。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把渠岸两侧的枯芦苇吹得贴地倒伏，碾坊屋顶残存的几片瓦被风掀得嘎啦响。

他蹲在碾坊石墙下面把最后一根铜线从闸后引出来，接上灯座底座，蜂蜡封口裹了三层。

灯片是前夜在铺子里磨好的，比东市用的那批厚了半分，矿面打磨纹路是环形的，透光均匀，耗电量比普通灯片低了一成。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蜡屑，往渠岸上游方向看了一眼。

水闸的闸板关着三分之二，闸后蓄水形成的水位差把水轮转速稳在最佳区间，充电机的转子嗡嗡转着，声音比在铺子里试的时候沉了一截。

储电碗组搁在碾坊避风的墙角，四只碗的电解质液面在系统面板上显示稳定，储电量已经蓄满了六格。

天黑之前他点亮了第一盏。

灯片接上引线，暖青色的光从矿面内部浮起来，铺在碾坊石墙和渠岸的碎石路面上，比东市那批冷蓝光暖了一档。

他退后两步站在渠岸上看了看光域的范围——碾坊正面和渠岸转角处都能照到，夜间从渠上经过的人不会踩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第二盏装在了渠岸拐弯处的一棵老柳树上。

树干粗壮，他在离地一人高的位置钉了一枚铜钉，灯片挂在铜钉上，引线沿着树干内侧的凹槽走，用松脂封了口。

蓝光从柳树上铺下来，照在渠岸和渠面的交界处，夜间的渠水反着光能看清河底的碎石。

第三盏装在村口井台旁边。

原来那块旧灯片已经用了一段时间，他把它换成了新磨的暖青片，接上从碾坊引过来的主线。

井台旁边的蓝光比之前亮了一档，光域覆盖了井台、三棵老柳和村口土路交会的位置，从村里出来打水的人不用摸黑走路。

三盏灯亮完之后他在井台旁边蹲了一会儿。

村里的土坯房之间有几户人家亮着油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跟井台旁边的暖青蓝光叠在一起。

一个中年妇人提着木桶从巷口出来打水，走到井台旁边的时候在灯光下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木桶，又抬头看了一眼灯片的位置。

她打完水提着桶往回走的时候步伐比来时稳了一些。

他从三渠口回西市的路上经过渭水桥。

桥面上空荡荡的，夜风从河面上涌过来裹着水汽。他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停了一脚，回头往南岸看了一眼。

三渠口村口的三棵老柳在夜色里只剩模糊的轮廓，但井台旁边那一点暖青色的光在暗处亮着，从桥上看过去像一颗落在地面上的小星。

他转回头继续走。

回到铺面的时候东市方向已经黑了，正街上的铺面都收了，只剩几盏长明灯在墙角亮着微光。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槛内侧的砖地上搁着一只小陶碗，碗里是磨好的矿粉，颜色深黑油润。碗底刻了一个字。

“续。”

他把陶碗端起来看了看碗底的刻字，又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面。

月光从坊墙上面照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他把陶碗搁在维修台面上，蹲下来把工具箱里的东西重新码了一遍。三渠口的三盏灯装完了，主线从碾坊到村口井台全部走的是地下和墙根，没有任何一段露在明面上。

工具箱里的东西码到了第五十六件。

他合上盖子靠着墙坐下来，手搭在盖子上。

外面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咚、咚、咚。他闭上眼，手在盖子上叩了一下，短而脆。翻身面朝门板，呼吸慢下来。

巷口没有哨响，但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丝极淡的渠水气息，像从三渠口碾坊方向飘过来的。

他睁开眼在暗处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呼吸慢慢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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