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看坟人

天亮之后林默带着两块蒸饼去了旧河床。

他从三渠口碾坊后面沿着渠岸往东偏北走，走到干涸河床对岸的夯土墙基时往东拐了一段，绕过一片枯黄的茅草丛，在旧河床东侧的土坡上看见了一间低矮的土坯房。

房子没有院墙，门前搁着一只石臼和一把豁了口的铁锹，屋顶的茅草塌了一角。

一个干瘦的老头蹲在石臼旁边用木槌砸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老头约莫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直，一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亮着。

“你找谁？”

“刘老爹？”林默走到石臼前面蹲下来，把两块蒸饼搁在石臼边沿上，“三渠口蒸饼摊的王嫂让我来的。我在旧河床底下发现了铁矿，想采出来锻铁用。”

刘老头低头看了一眼石臼边沿上那两块饼，没有伸手去拿。他把木槌搁在石臼上，上下打量了林默一遍。“河床底下的铁？你怎么知道底下有铁？”

“砖室北墙底下有锻铁片，是以前有人从河床里采出来锻的。我照着那个位置往东探了二十步，挖到了矿层。”

刘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石臼边沿上那两块饼拿起来搁在膝盖上，掰了一角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那间砖室是我爹那辈人挖的。旧码头搬货用的通道，后来码头废了，通道封了，砖室就空着。底下有铁的事是我爹告诉我的，他年轻时候在河床里挖过铁矿石，锻了几件农具。后来河床干了，矿层露不出来，就没人再挖了。”

他把剩下的饼搁在石臼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屑。“你要采就采。河床是官地，不归我管。但我有一个条件——你采出来的铁，给我打一把新铁锹。我原来那把豁了口，挖不动了。”

林默看了一眼门口搁着的那把豁口铁锹，锹头磨损得只剩半截，木柄开裂。“行。采出来的第一批铁先给你打一把。”

刘老头点了一下头，蹲回去继续用木槌砸石臼里的东西。

林默站起来往旧河床方向走，走到昨天试敲的位置蹲下来，从工具箱里取出铁凿子和铁锤开始清挖表层的干泥和碎石。

挖了约莫半个时辰，矿层露出来一尺多宽的一段，断面上的铁锈色纹路在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用凿子沿着矿层走向往两边各扩了半尺，采下来的铁矿碎块堆在河床边沿。

陈小年从三渠口方向走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采了满满一筐。

“林东家，工部来人了。在铺子里等着。”

林默把铁锤搁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泥。

他把采下来的铁矿碎块用麻布盖好搁在河床边沿，带着陈小年往三渠口走。

回到铺面的时候两个穿皂色短褐的人站在门槛外面，每人手里提着一只木匣。前面那个约莫三十来岁，方脸短须，腰间挂着工部器物司的木牌，见林默走过来抱了一下拳。

“器物司匠人赵大、李二，奉赵主事之命来报到。往后归你调派。”

林默侧身让出门口。

两个人提着木匣走进铺面，目光在墙架上那排灯片和维修台上的工具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正在滴水的充电机上。

方脸的赵大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充电机的叶轮和磁石转子，站起来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在器物司见过样机，这是头一回见真东西转着。”

林默把今天的活排了一遍。

赵大跟老张铺子里做灯座粗件，李二跟着陈小年磨灯片，他自己去旧河床采铁矿。

三个人各领了活，赵大和李二把木匣搁在墙角打开，里面是工部配发的铜线和绝缘材料，比之前拨的又多了一卷。

林默把铜线收进工具箱底层，带着铁凿和铁锤又往旧河床去了。

天黑之前他采了满满三筐铁矿碎块，堆在旧河床东侧的土坡下面用茅草盖好。

回到铺面的时候赵大和老张已经做出五套灯座粗件，李二跟着陈小年磨了二十片灯片，合格的十七片。林默蹲在维修台前面把今天的进度算了一遍。

铁件一天五套，灯片一天二十片，磁胚一天烧五块。

三十套的料按这个速度需要六天，加上储电碗和线圈的组装时间，总共十天左右。冬月二十之前送到凉州，时间刚好够用。

他合上工具箱靠着墙坐下来。

赵大和李二在铺面后院的棚子下面铺了干草准备过夜，陈小年回东市看他娘去了。

外面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咚、咚、咚。他闭上眼，手在盖子上叩了一下，短而脆。翻身面朝门板，呼吸慢下来。巷口没有哨响，但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丝极淡的锻铁炉烟味，从老张铺子方向飘过来的。

他在暗处睁开眼，把工具箱盖子掀开一道缝，取出那枚“电务司匠师”铜印搁在掌心里。

印纽上的狻猊蹲姿在暗处泛着铜色哑光。

他攥了一会儿，放回去，重新合上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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