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挂牌

电务司筹备处挂牌那天，西市正街上落了一场薄雪。雪不大，落地就化了，青石板面上湿了一层，映着各家铺面门口挂的灯笼暖光。

林默天亮之后把铺面门口扫了一遍，把墙架上最后一排灯片擦干净。

陈小年从东市过来的时候带来了一块新刻的木匾，匾面比“林记铺”那块大了一圈，上面刻了五个字——“电务司筹备处”。字是陈小年自己刻的，笔画收口干净，横平竖直。

“我娘让带来的。她说铺面门口挂新匾，旧的别扔，搁在铺子里当念想。”

林默接过木匾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林记铺”的旧匾。他把旧匾取下来搁在维修台面上，搬了张条凳搁在门槛外面，踩上去把新匾挂了起来。

赵大从后院端着一碗热羹出来，仰头看了一眼新匾，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了一遍匾上的字。“电务司筹备处——比林记铺气派。”

他把碗搁在门槛上，蹲下来吃羹。李二跟在他后面出来，手里攥着一块干布，把门槛旁边的砖面擦了一遍，又蹲下去把门口两只石墩子上的泥点蹭干净了。

陈小年从工具箱里取出铜钉和铁锤，把新匾的四角固定牢。

匾挂完之后林默回到铺子里，在维修台前面坐下来，把工具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码在台面上。

凭籍、房契、工部批文、电务司匠师铜印、凉州戍军通行牌、东市位置图、南山矿道羊皮卷、三渠口碾坊草图、旧河床矿脉线图纸、陶哨、小圆片、带刻字的矿石、碎银、铂丝、纸条、郑字图纸、水车叶片图、铜片、碎陶片，还有那几块从南山带回来的矿石和矿粉。

他每拿起一件东西就看一眼，再放回去。码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台面上摆了满满一溜，从维修台这头排到那头。他数了一遍，七十三件。

赵大端着空碗从后院走过来，站在维修台边上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那排东西，又看了一眼林默的表情，没问什么，把碗搁在角落的架子上，转身去后院继续清点铜料了。

陈小年蹲在维修台旁边用砂纸打磨一片备用的矿片，磨了一会儿抬起头。“林东家，明天还磨灯片？”

“明天磨。东市后巷和西市东南角的灯座每旬检查一遍，有松动的焊点就补上。三渠口碾坊的水闸每天去看一眼水位。”林默把台面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工具箱，“你明天去东市南门短巷，把那几盏灯的电极环挨个查一遍。李二跟你一起。”

陈小年点了一下头，低下头继续磨矿片。

午后雪停了，天色灰白均匀，西市正街上的灯笼在白天还亮着几盏，暖光映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林默把工具箱扣好搁在墙角充电机旁边，站起来走到铺面门口。赵大正在前铺跟李二清点工部新拨的铜料，两个人蹲在铜料堆旁边数锭数。

林默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驼铃从街口传过来，蒸饼摊的白汽在湿冷的空气里翻卷着升上去。

他正要转身回铺子里的时候，街对面走过来一个人。穿酱色绸袍，脸圆耳厚，手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

林默认得这张脸——三个月前，他在西市街角刚挂出“林记电铺”那块炭条字木板的时候，这个人站在铺面门口骂他“妖术惑众”，伸手要砸灯。那个卖蒸饼的妇人挡在灯前面用擀面杖把他顶了回去。

绸袍中年人走到铺面门口停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新匾，又看了一眼门口石墩子旁边赵大和李二正在清点的铜料堆，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默身上。他脸上的表情跟三个月前完全不一样，嘴角的肌肉僵着，两只手在袖口里攥了攥又松开。

“林东家。”他开口了，嗓音比三个月前低了一截，“我来看看灯。”

林默站在门槛上没动。“哪间铺子？”

“正街北侧当铺隔壁那间绸缎庄。我姓周，跟东市郑家做同行。”绸袍中年人搓了搓手，“东市那边二十户都接了灯，我这边夜里还是油灯。上个月隔壁当铺夜里亮着灯，我那边暗着，来当东西的人走错了好几回。我想问问，你那灯能不能也给我接一盏？”

林默看了他几息，没提三个月前的事，朝铺子里抬了一下下巴。“进来看看灯片样式。东市用的是暖青片，还有冷蓝片。暖青的色温柔和，适合铺面。”

周掌柜跟着他走进铺子里，在墙架前面蹲下来看那排灯片样品。赵大从后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见有客人在，缩回去了。周掌柜看完灯片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搁在维修台上。“一盏灯，连安装带线路。多少钱？”

“西市这边接灯走电务司筹备处的账。一盏灯加线路，安装费一百文。每月灯油钱按实际用电算，月底结算。”

周掌柜点了一下头，把银子搁在台面上，又问了一句：“那灯亮着的时候，夜里铺子里面看得清楚吗？我那些绸缎要辨颜色，油灯底下看红绸跟绿绸分不太清。”

林默从墙架上取下一片暖青灯片接上充电机试亮了一下。暖青色的光铺在维修台上，照得台面上那排铜片和矿片颜色分明。周掌柜弯腰凑近了看，用手指点着台面上不同颜色的矿石碎粒挨个辨认了一遍，直起腰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松了一截。

“行。比我铺子里那盏油灯强。”他把银子往林默那边推了推，“什么时候能装？”

“后天。明天我有批料要送三渠口，后天回来就给你铺线。”

周掌柜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三个月前的事——我那时候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他说完这句话没等林默回应，加快脚步走出了门槛，酱色背影混进了西市正街上的人流里。

陈小年蹲在维修台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手里的砂纸停在半空。他看了一眼林默，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那人是来赔不是的？”

“来买灯的。”林默把台面上那锭银子收进工具箱夹层，又补了一句，“顺带赔个不是。”

陈小年低头继续磨矿片，砂纸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快了一拍。赵大从后院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林匠师，铜料清点完了，一共四十二锭，比拨单上多了一锭。”

“多出来的退回去。工部的料不能多拿。”

赵大应了一声缩回后院去了。

天黑之前赵大和李二把工部拨的铜料重新码好，多出来的那一锭单独搁在门口等工部来人取。陈小年磨完今天的最后一批矿片，把合格的收进工具箱，回东市看他娘去了。林默蹲在维修台前面把今天新得的东西——周掌柜的定银和新增三户的供灯申请书——收进工具箱夹层。工具箱里的东西码到了七十五件。

他合上工具箱站起来，把那块旧“林记铺”木匾从台面上拿起来搁在墙角充电机旁边靠着。匾面上的炭条字已经洇得看不清了，但凹痕还在。他用指腹沿着凹痕摸了一遍，三个字的笔画走向他记得，收笔右挑。他把旧匾搁稳了，回到维修台前面靠着墙坐下来，手搭在工具箱盖子上。

外面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咚、咚、咚。他睁开眼的时候陈小年从东市回来了，站在铺面门口没有进来。后生手里攥着一只用干荷叶包着的饼，饼还冒着热气。

“我娘让带来的。她说挂牌是喜事，得吃口热乎的。”

林默接过饼咬了一口。陈小年蹲在门槛外面看着他吃，忽然问了一句：“林东家，你那匾上的字——‘电务司筹备处’——筹备处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还没正式设司。先挂个牌子干活，等工部把编制批下来，筹备处就变成正式的司了。”

陈小年想了一会儿。“那变成正式的司之后呢？”

“之后你就是正式司里的匠人了。有官牒，有俸禄，按月领。”

陈小年蹲在门槛上把这句话嚼了两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我明天多磨五片。”他转身往东市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林东家，那匾上五个字是我刻的。往后正式设司了，新匾我来刻。”

林默嚼着饼看着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吃完饼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从里面别上。墙角充电机的滴水声持续着，储电碗组的储电量在系统面板上显示还够撑一整夜。他靠着墙坐下来，手搭在工具箱盖子上。七十五件。他闭上眼的时候手在盖子上叩了一下，短而脆。翻身面朝门板，呼吸慢下来。

巷口没有哨响。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丝极淡的雪后湿气，跟渭水河面上的味道一样。

他睁开眼在暗处坐了一会儿，把明天要去三渠口送料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重新闭上眼。

铺面门口新挂的匾在夜风里安安静静地悬着，五个字在月光底下模模糊糊的，但笔画的方向他记得，收笔右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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