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绸缎庄

周掌柜的绸缎庄开在东市正街北侧，门脸不大。

柜台上摆的绸料成色不低，一匹匹叠得齐整，标签上写着产地和价钱。

林默带着陈小年过去的时候，天刚过了辰时。周掌柜已经在铺子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一串铜钥匙，见他们走过来，把钥匙往腰间一挂，侧身让出门口。

“线路怎么走，你看着办。我铺子后墙外面那条巷子窄，不知道铜线能不能过去。”

林默绕到绸缎庄后面看了一眼。后墙外面的窄巷只容两人并行，对面是当铺的后墙，两面墙之间拉着几根晾衣绳，墙角堆着几只破筐。他量了巷宽和墙高，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截铜线在墙脚试铺了一段。拐角处的弯曲半径够用，不需要加装弯头。

“从你铺子后墙打一个孔穿出去，铜线沿墙脚走，绕到前面正街的分线点。巷子里这一段走地下，上面盖砖片。”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耽误你白天做生意，晚上收工之后来装。”

周掌柜点了一下头，又补了一句：“今晚能装完吗？明儿一早有批绸料要到，我想夜里就亮着灯理货。”

“能。晚饭之后我过来。”

周掌柜从柜台后面取出一小锭银子搁在台面上。“安装费，一百文。月底的灯油钱到时候再算。”他把银子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台面上多停了一拍，“林东家，我多问一句——你这灯亮着的时候，绸缎颜色辨得清吗？我铺子里有些老主顾，买绸料要对着光看颜色，油灯底下看不准。”

林默从工具箱里取出一片暖青灯片接上随身带的备用电池组，搁在柜台上点亮了。

暖青色的光铺在台面上，照得那几匹绸料的颜色清清楚楚。深红、浅绿、藕荷、靛蓝，每一匹的颜色都分得出来。周掌柜弯腰凑近了看，把柜台上的绸料一匹一匹翻过来对了一遍，直起腰的时候脸上松了一截。

“比我铺子里那盏油灯强。”他把银子又往前推了推，“今晚来装。我让伙计把巷子里的破筐挪开。”

林默把灯片收进工具箱，带着陈小年往回走。出了绸缎庄的门，陈小年走在他半步后面，忽然开口了：“林东家，他那铺子里的绸料颜色真不少。油灯底下看红绸跟绿绸分不清，那买错了算谁的？”

“算掌柜的。灯不够亮，货就卖不出去，这是他的事。”

陈小年想了一息。“那咱们的灯亮了，他货卖得多，往后是不是还能多接几盏？”

林默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算账。”

陈小年没接话，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午后林默在铺子里把晚上要用的铜线裁好，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截裹了三层蜂蜡麻布的绝缘线，又备了几枚铜钉和一小罐松脂。赵大从后院探出头来，先清了一下嗓子才开口：“今晚装几盏？”

“一盏。绸缎庄周掌柜。”

赵大哦了一声缩回去了。李二蹲在门口修一把坏了的铁钳，抬头看了林默一眼，忽然问了一句：“林匠师，那假灯烧起来会不会炸？矿片掺了碎陶粉，烧久了不会把铺子点着吧？”

林默手里的铜线停了一拍。这个问题他之前没往深里想。碎陶粉掺进矿片里透光差、亮度衰减快，但陶粉本身不燃，不会起火。可线圈绕数少三成，电流输出不够，灯片烧久了表面温度会升高，蜂蜡封口遇热变软，引线接头一旦裸露，碰上下雨天潮气渗进去就会短路打火。短路不一定会炸，但引燃旁边的麻布或纸张是可能的。

“会短路打火。炸不了，但能点着东西。”

李二把铁钳搁在膝盖上，皱了一下眉头没再问。赵大在后院听见了，又清了一下嗓子：“那买了假灯的人家要是真烧起来，算谁的？”

“算卖假灯的。但买灯的人分不清真假，出了事只会说电灯不安全。”

赵大和李二对看了一眼，都没接话。

天黑之后林默带着陈小年去了绸缎庄。周掌柜已经让伙计把后巷的破筐挪开了，巷子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林默在后墙根下用铁凿子打了两个孔，铜线从铺子里穿出来沿墙脚往南走，绕到正街的分线点上。陈小年蹲在旁边递工具，铜钉、松脂罐、蜂蜡麻布条一件一件递得利索。

铜线接上分线点之后林默从工具箱里取出一盏暖青灯片，在绸缎庄柜台正上方的横梁上钉了一枚铜钉，灯片挂在铜钉上，引线从横梁内侧穿到后墙孔洞里跟主线接上。他蹲在柜台前面把引线接头焊死，蜂蜡封口裹了三层。站起来拍了拍手。

“开灯试试。”

周掌柜站在柜台后面，伸手把灯片引线上的小铜片开关拨了一下。暖青色的光从灯片里浮起来，铺在柜台上和柜台后面的货架上，照得整间铺子亮堂堂的。周掌柜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站在铺子中间转了一圈看了看四角，又走回柜台前面把一匹深红色的绸料拿起来对着灯片的光看了一眼，放回去又拿了一匹靛蓝的。

“行。这颜色正。”他把绸料叠好放回柜台上，转过身来看着林默，沉默了两息才开口，“三个月前的事——我那时候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林默把工具箱扣好挎上肩。“来买灯的，都是主顾。”

他正要往外走的时候，铺面门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蒸饼摊的妇人挎着一只竹篮从门口路过，篮子里装着几块凉饼。她往铺子里看了一眼，目光在周掌柜脸上停了一拍，又看了一眼柜台上方那盏亮着的灯片，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挎着篮子继续走了。周掌柜也看见了门口那个人影，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低下头去整理柜台上的绸料，手指在绸面上来回捋了两遍。

林默没有再多留，带着陈小年出了绸缎庄的门。走出去几步之后陈小年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林东家，刚才门口那个是蒸饼摊的王婶吧？她看周掌柜那一眼……”

“她三个月前用擀面杖顶过周掌柜的手肘。今天看他买了灯，没说话就走了。”林默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上，“比说话管用。”

陈小年琢磨了一路这句话，走到铺面门口的时候忽然又问了一句：“那假灯的事——咱们管不管？”

林默推开铺面门板走进去，蹲在维修台前面把今天周掌柜转交的那张麻纸取出来又看了一遍。东市北侧新开的灯具铺子，仿他的灯，矿片掺假，线圈绕数少三成，价钱低一半。假灯短路打火的风险李二已经点出来了。买了假灯的人家一旦烧了东西，整条街的人都会说“电灯不安全”，真的电灯也卖不动。东市二十户的续约、西市五户的日常维护、三渠口三村的供灯，全得跟着受影响。

他把纸条收进工具箱夹层，在暗处坐了一会儿。陈小年蹲在门槛外面等着，没有催他。

“管。”林默开口了，“明天先去东市北侧摸一下那间铺子的底。看是谁开的，卖了多少盏，卖给了谁。摸清楚之后再定怎么弄。”

陈小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我明天磨完灯片跟你一块去。”

“你磨你的灯片。我一个人去。”

陈小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一下头，转身往东市方向走了。

林默把工具箱盖子扣好，靠着墙坐下来。外面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咚、咚、咚。他闭上眼，手在盖子上叩了一下，短而脆。翻身面朝门板，呼吸慢下来。巷口没有哨响。但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丝极淡的碎陶粉气味，比昨天更浓了一分。他睁开眼，把工具箱盖子重新掀开，从夹层里摸出那块凉州戍军通行牌搁在掌心里攥了一下，放回去，合上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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