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玲在凌波阁偏殿住了七天。这七天里,她没有再见到那位君王。每天有侍女送来三餐、热水、伤药和新衣裳。衣裳从粗布换成了软绸,颜色也从灰褐变成了浅碧。肖玲站在铜镜前看着里头那个人,觉得有点陌生——脸颊上那两坨常年冻出的红晕淡了些,干裂的嘴角也愈合了,露出一小片原本的肤色,竟是白净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身上那件滑溜溜的软绸衣裳,觉得像在做梦。但腿上的扭伤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第八天傍晚,那位君王来了。肖玲正蹲在偏殿后院里,拿一根树枝逗一只圆滚滚的赤羽鸟。那鸟不怕人,歪着脑袋啄树枝尖,啄得树枝一颤一颤的。她笑出声来,笑声轻轻的,带着十六岁少女本来的清脆——这七天吃好睡好,嗓子也润了。"你倒自在。"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肖玲手一抖,树枝掉在地上,赤羽鸟"嘎"地飞走了。她慌忙站起来转身,没站稳,脚踝一崴,整个人向后仰去。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拽了回来。肖玲撞进一个带着草木香的怀里。她仰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比殿上那天看得清楚得多。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她就是看见了。"当心。"他说。
肖玲猛地往后弹开,退了三步,背撞上院墙,手忙脚乱地低头行礼:"陛、陛下——"姬云渊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臂上那截布料下温热的触感。他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拳,随即松开,面色如常,但耳根浮现出一抹极浅的、几乎不易察觉的淡红。"不必多礼。"他绕过她,走到那棵被赤羽鸟蹲过的矮树前,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波澜,"你的脚伤如何了?"
"好、好多了。"肖玲低着头,盯着自己方才被他抓过的那只手臂。软绸的袖口上有一道微微的褶皱,是他握住时留下的。"……嗯。"沉默。晚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动肖玲鬓边碎发,吹动姬云渊玄色袍角。赤羽鸟不知何时又飞回来了,蹲在矮树枝头,歪着脑袋看看他,又看看她。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肖玲。""肖玲。"他重复了一遍,极轻,像在舌尖上掂了掂这个名字的重量。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了殿上审犯人似的沉甸甸的压迫,反而多了些肖玲看不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辨认一幅褪了色的旧画,小心翼翼地描那些模糊的线条。"你手背上的枫叶纹,"他说,"能让我再看看吗?"肖玲犹豫了一下,把左手伸了过去。她的手还没有完全养好,指尖还带着几条细小的裂口,但比七天前干净了许多。姬云渊没有抓她的手腕,而是伸出手掌,掌心朝上,等她自己把那只手放上来。肖玲把左手轻轻搁进他的掌心。他的手掌很热。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茧,虎口处有一道陈年勒痕。他托着她的那只手,像托着一片落下来的叶子,轻轻翻转过来,让那枚淡红的枫叶胎记暴露在暮光里。他的拇指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片胎记。肖玲觉得指尖一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从被他触碰的地方窜上来,顺着胳膊一直烧到耳根。她下意识想缩回手,可他忽然开口了:"他小时候也在这长了一枚疤。"肖玲一怔:"谁?"
姬云渊没有回答。他垂下眼,拇指停留在那枚胎记上,没有移开,也没有用力,就那么极轻地贴着。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那道浅浅的眉骨疤痕在光里格外清晰。"我七岁那年,"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宫里来了一个质子。邻国的,比我小一岁。他胆小,刚来时天天哭。我嫌他烦,不理他。"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那枚枫叶纹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后来有一回我骑马摔了,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所有太医都围着我转,没人管他。他蹲在角落里,撕了自己的袖子给我包伤口,笨手笨脚的,包得像一团烂布。"肖玲听着,忽然觉得那个蹲在角落里笨手笨脚撕袖子的小孩,跟她好像。
"他手背上有片疤,"姬云渊说,"枫叶形的。他说是小时候被烫的。我笑话他说'你这疤长得还挺好看',他红了脸,追着要打我。"他的声音顿了顿。拇指停住了。"后来他回国了。三年后传来消息——他死在了一场疫病里。"暮色又深了一层。肖玲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风扑过的灯焰。
"我那天在殿上看见你的胎记,"他终于抬起眼,直视她的眼睛,"我以为他回来了。"肖玲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看着他琥珀色的瞳仁里那些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只是一个从山崖上摔下来的穷丫头,被命运随手扔进这个陌生的世界,稀里糊涂地被一个君王看中胎记当了"替身"。"陛下,"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不是——""我知道。"他打断了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开,落在她手背那枚胎记上,"你不是他。你比他瘦,比他话少,比他——"他顿了一下。"比他好看。"肖玲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耳根到脖根,整片肌肤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热水。她猛地抽回手,背到身后去,结结巴巴地说:"陛、陛下说笑了……我、我——"
她语无伦次,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墙缝里去。姬云渊看着她通红的脸和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忽然弯了一下——极轻极浅,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我不说笑。"他收了笑,正色道,"肖玲,你就在凌波阁住下。缺什么跟管事说。不必做杂活——"他看了一眼她那只还缠着薄薄药布的手,"把手养好。"肖玲胡乱点头:"是、是……陛下……"姬云渊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出院门时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袍角翻飞,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追着。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在廊柱后面站了好一会儿。
廊柱遮住了他的脸,但遮不住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耳朵的侧影。肖玲站在后院里,背靠着那棵矮树,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握过的左手。胎记还在,淡红的,安安静静的。可她却觉得那片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热,像埋了一小颗烧红的炭。"……比他好看。"她捂住脸,蹲下来,把脑袋埋进膝盖里。赤羽鸟在枝头"嘎"地叫了一声,歪着脑袋看她。它大概想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什么忽然把脸藏起来了——明明脸已经红透了,藏也藏不住。
自那以后,姬云渊来得勤了。起初是隔两三天来一次。每次来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送些御药房的药膏给你换""听说你学男儿国的话学得吃力,朕让教习的师傅缓一缓进度""天冷了,让人给你添了床新褥子"。肖玲起初还一本正经地谢恩,后来渐渐品出些味儿来——他来了也不多说话,就在院子里那棵矮树旁的石凳上坐着,看她喂赤羽鸟、看她学认男儿国的古文字、看她蹲在地上拿树枝画沙画。她画错了,他就伸手接过树枝,在沙地上把那几个错字划掉,重新写一遍,手指蘸着沙土的粗粝把字迹刻得深深的。"这个字念'归'——归来的归。"他说,把树枝递回她手里,"你的名字里没有这个字,但你可以学会它。"肖玲接过树枝时指尖碰到他的指腹,两个人都顿了顿,各自缩回手去。沙地上那个"归"字在风里微微扬着边角,片刻后便被新的沙粒盖住了,可肖玲记得它。一笔一画都记得。
又过了一阵,他来时开始带东西。有时是一碟他晚膳时觉得"这道甜糕不错,剩的多,拿来给你尝尝"——肖玲后来才知道,那甜糕是他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整个王宫就她这儿有一份。有时是一卷古书,说"教习师傅说你学得快,这卷浅显些,给你添作消遣"。书页间夹着一片干透了的枫叶,叶脉完整,压得平平整整,像是有人特意挑选过。肖玲把那片枫叶夹进自己那本《男儿国初识》里,合上书时用力摁了摁书脊,仿佛想把什么东西永久地封存在纸页之间。
有一回他来的时候落雪了。男儿国的雪来得早,秋末就纷纷扬扬地飘起来。肖玲穿着新做的厚绒披风站在廊下伸手接雪片,雪花落在她掌心,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成了一小滴水。姬云渊从院门口走进来,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在廊灯下闪着细碎的白光。"下雪了,还站在风口。"他说,声音比往常低了些。肖玲回头看他。雪花落在他玄色的袍子上格外显眼,像撒了一把细盐。他的鼻尖冻得微微泛红,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可他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冷似的,只是看着她。"陛下,"她指了指他的肩,"雪。"姬云渊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掸了掸。可有一片雪落在他的发顶,他没有掸到。肖玲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伸手去拂他发间那片雪。指尖碰到他的发丝时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手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姬云渊没有躲。他低下头,把发顶往她手边送了送,像一只收敛了利爪的猛兽主动把头凑进人的掌心里,等着那片雪被拂去。肖玲的手指在他发间轻轻拂过。雪片化了。可她指腹残留的触感却久久没散——他的发丝比看上去柔软得多,像被驯服的绢丝。她收回手背到身后,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姬云渊站在她面前,垂眼看着她的发顶。她低着头时能看见她颈后一小截未被衣领遮住的肌肤,白生生的,带着方才被寒气激起的一层细小的颗粒。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进去吧,"他的嗓子有些哑,"风寒了又要喝苦药。"肖玲"嗯"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他还站在廊下,没有跟进来,只是望着她的背影。雪花落得密了些,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掸。"陛下?"她犹豫着开口,"您不进来?"姬云渊摇了摇头,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朕站一会儿。"肖玲回到屋里,靠在门板上,把那只拂过他头发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烫的,和他发间的温度一样烫。她听见廊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满足,又像不满足。
那晚她翻开《男儿国初识》,夹着枫叶的那一页被风翻得微微翘起。她用手指轻轻按住那片叶子,忽然想起他说那个字时的声音——"归——归来的归。""我回哪儿去呢……"她对着枫叶小声说。门外的雪还在下,落满了庭院,落满了矮树枝头那只赤羽鸟的窝,也落满了廊下一双站了很久的靴子旁边。姬云渊在雪里站到灯熄了大半才转身回寝殿。当夜伺候的侍从后来跟同僚嘀咕:"陛下今夜回来的时候,耳根是红的。雪那么大,冻红的吧?"另一个侍从往凌波阁偏殿的方向努了努嘴,没敢接话。
又过了一个月,肖玲的字已经认全了常用的几百个男儿国古文。她开始试着在《初识》的书页边角做批注,用大梁的篆字把陌生的词语翻译过来,写得密密麻麻。
有一回姬云渊来的时候她正趴在案上写,没听见他进门。他走到她身后,俯身看她写字,呼吸拂在她后颈上,痒痒的。肖玲猛地一僵,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陛下!"她扭头,鼻尖差点蹭到他的下巴。姬云渊不闪不避,垂眼看着她鼻尖上那颗被笔头蹭到的墨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他在朝堂上任何时刻的——不带帝王的威仪,不带刻意的深沉,只是单纯的、被一个姑娘鼻尖的墨点逗到了的、年轻男人的笑。"写错了。"他说,伸手越过她,拿过笔在那道墨痕旁补了一笔——把一条岔路般的划痕改成了一片枫叶的形状。
他画得很快,寥寥几笔,那片叶子就跃然纸上,像活了很久、终于被认领一样伏在纸页间。
肖玲看着那片他画上去的枫叶,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枚胎记,心脏砰砰跳得又快又重。她不敢抬头看他,怕一抬头眼神就暴露了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肖玲。"他叫她。
"……在。"
"你比枫叶好看。"
她猛地抬头。姬云渊已经转过身去走向门口了,背影笔直,步速不紧不慢。可肖玲看见了——他拿起案上新沏的茶盏喝了一口,可那盏茶早就凉透了。
他出了门,走下石阶时在廊下停了片刻。肖玲追到门口,看见他背对着她,抬手用拇指按了一下自己泛红的耳尖,像要压住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赤羽鸟在矮树上扑棱了一下翅膀,抖落几根羽毛。那些羽毛飘飘荡荡落在雪地上,一个红,一个白,像谁随手撒下的一把心迹。肖玲靠在门框上,把那片他画的枫叶从纸上裁下来,夹进《天地合欢录》还没开始写的第一页空白处。她低头看着那片墨迹未干的叶子,忽然笑了。"什么我更好看,"她小声嘀咕,"明明是你画得比我好看——"
门外的雪停了。月光从云层后探出来,照着满院银白,照着廊下那一串刚刚走远的脚印,一步步通向灯火通明的君王寝殿。那些脚印深浅不一,带着一种走了又停、停了又走的犹豫。
像一颗刚刚学会跳动的心,在薄薄的雪地上反反复复地练习着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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