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圣树与育公

1.、无女之国

男儿国没有女人。这是肖玲来到这个世界后学会的第一件事。教她识字的老侍从用干枯的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出男儿国的疆域图，边画边说："咱们这儿从人到畜牲到草木，全都是公的。姑娘你在街上看见的每一朵花，结的果子都是'雄果'——没有籽，不会传代。"

肖玲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矮树，树上结着一串串淡青色的小圆果，鼓鼓囊囊的，像是随时要炸开似的。"那……人怎么生小孩？"老侍从捋了捋胡子，神秘地压低声音："圣树。""圣树？""王宫后头那棵，你来的头一天应该看见了。高得很，树冠遮天蔽日，树干三人合抱都抱不过来。"他指了指窗外，目光变得肃穆起来，"那棵树活了三千年了，咱们国家所有人的祖先，都是从那棵树上'求'来的。"肖玲顺着他的手指望出去，隔着几道宫墙，隐约能看见一棵巨树的轮廓，枝丫伸向天际，像一把撑开了三千年的巨伞。"怎么求？"她问。老侍从的脸微微变了一下，似乎这个话题在男儿国也是忌讳的。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把声音压得更低："每年春秋两季，国君亲自带着文武百官去圣树下祈福，跪七七四十九天，一日不可间断。祈福完了，圣树的树根处会慢慢鼓出一个肉瘤，胀到人头大小，摘下来之后，交由——"他顿了顿，"育公。""育公？""专门负责'养育'这些肉果的人。"老侍从的手指在"育公"二字上比划了一下，"他们把这肉果吞进肚子里，吞之前要焚香沐浴、斋戒七日，吞下去之后把自己关在一间暖房里，闭门不出九个月。等九个月满了——"他做了一个呕吐的动作。"——吐出来一个婴孩。用山间的晨露冲洗七日，婴孩就活了。"肖玲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所以，"她咽了口唾沫，"你们这儿的小孩，都是……从树上来，从男人的肚子里……吐出来的？"老侍从郑重地点头："对。"肖玲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她在大梁时听巷口的妇人们聊过生孩子的事，什么"十月怀胎""瓜熟蒂落""撕心裂肺地疼"，可那都是以"女人"为前提的。在这个连女人都没有的国家，"生育"这件事从根本上就长成了另一副模样。

她攥了攥拳头，掌心那枚枫叶胎记微微发着温。"侍从爷爷，"她问，"那……没有女人，这个国家怎么知道世上还有'女人'这种东西？"老侍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把树梢上的青色小果子吹得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暮年人特有的沧桑，"三千年了，咱们这个国家所有记录里提到'女人'的地方，都只有两行字。一行是'上古有女，流入此境，后不知所终'。另一行是——"他压得极低，像在念一句咒语，"'见女不祥，勿传勿论。'"肖玲的心沉了一下。"你今天是第一个让我说这些话的人，"老侍从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姑娘，你手背上那片枫叶纹，我活了六十年，只见过两次。一次在你手上，另一次……"他没有说完，转身走了。肖玲坐在空荡荡的学字房里，窗外的风把老侍从方才蘸茶水画的地图吹干了，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水渍。

她把左手翻过来，看着手背上那枚淡红的枫叶胎记。阳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胎记上，那些脉络般的纹路泛着极浅的光。"另一次是在谁手上？"她对着窗外的圣树轮廓轻声问。圣树没有回答。它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地摇，像在翻一本读了三千年还没读完的旧书。

2.育公殿的秘闻

肖玲来到男儿国第三个月，才真正走进了育公殿。那是一处独立于王城的建筑群，修在王宫东侧，青灰色的石墙围了三道，门口立着两尊石雕——不是狮子也不是麒麟，而是两棵盘根错节的树根，根须虬结如血脉，一路从地面蜿蜒到屋檐。她被姬云渊带来"观礼"——今天是春季祈福的收尾日，育公殿即将举行一年一度最重要的"纳果之仪"。

殿内比王宫大殿幽暗得多，墙壁上嵌着一种会发光的青色矿石，幽幽的光把满殿的人影照得影影绰绰。正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石台，台上铺着墨色的丝绒，丝绒上静静卧着一只圆润的、约莫人头大小的肉色果实，表面有浅金色的纹路，细细密密地布满整个果实，像一张缩小的地图。"这就是……圣树结的果？"肖玲低声问站在她身边的姬云渊。姬云渊微微颔首。他的面色在青色矿石的光中有些发沉，指尖无意识地按着腰间的玉佩，像在压抑着什么。"今日是育公殿的主事大育公接果的日子。"他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看着就好，不必出声。"肖玲点头。殿门口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那号角声粗犷沉郁，像从地底下升起来的。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从后殿走出来，身上披着一件墨绿色缀满树叶纹路的宽袍，步伐极慢，每一步都像踏在极珍重的东西上。他就是姬玄苍。

肖玲第一眼看见他时，觉得他不像活人。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珠是一种极淡的灰绿色，像蒙了雾的潭水。他走到石台前，对着那只肉果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那些音节古老而拗口，肖玲一个字都听不懂。

姬玄苍拜完之后，伸出双手去捧那只肉果。他的手指细长苍白，指尖微微泛青，捧起果实时，那果实的金色纹路忽然亮了一瞬，像有生命在他掌心苏醒。姬玄苍捧着果，转过身来面向满殿观礼的人。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掠过姬云渊，掠过文武百官，最后落在了肖玲身上——停了一息。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井，肖玲只觉得后背一凉，下意识往姬云渊身后退了半步。姬云渊侧身，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前面。姬玄苍收回了目光，捧着果走进了后殿那扇厚重的石门。石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隆"，像合上了一座坟墓的门。"他要吃那个果子？"肖玲攥着姬云渊的袖子，声音发紧。

姬云渊低头看了她一眼，握住她那只攥着他袖口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又松开。"嗯。吃完之后他会闭关九个月。九个月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合拢的石门上，声音很轻，"会有一个新的男婴被'吐'出来，送去王宫登记造册，交给指定的养父抚养。"

肖玲呆立在原地。她看着那扇厚重得连光都透不进去的石门，想象着石门另一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把一只从树上摘下来的肉果吞进腹中，然后那果实在他体内慢慢长成一个婴孩的形状，九个月后从他的喉咙里被呕出来……

她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捂着嘴退出了大殿。姬云渊跟了出来。肖玲蹲在育公殿门外的石阶上，干呕了好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眼眶呛得通红。她从指缝里看见姬云渊蹲在她面前，伸手替她挡了挡风。"很难受？"他问。肖玲摇头，可又点了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是身体上的难受，是那种"我生活了十六年的世界里所有理所当然的事，在这里全被颠倒过来"的错愕和晕眩。姬云渊没有追问。他沉默了半晌，忽然极轻地开口："朕小时候第一次看见纳果之仪的时候，吐了三天。"肖玲抬起头看他。他蹲在她面前，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育公殿青色矿石的幽光，那光把他眉骨上那道旧疤痕照得格外清晰。"后来呢？"她哑着嗓子问。"后来习惯了。"他说，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掖到耳后，指尖碰了一下她的耳廓，像在确认她还有体温，"人就是这样，再离奇的事，见多了就习惯了。"

肖玲没有躲开他的手指。她蹲在异国他乡的石阶上，面前蹲着一个国家的君王，身后是一座以"吞果子吐孩子"来延续种族的宫殿，头顶的天空挂着两轮陌生的月亮。可她的耳廓上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不烫，却暖得像兜住了一小块不会熄灭的炭。"陛下，"她轻声问，"那你们……不觉得孤独吗？"

姬云渊看着她。月光与青光交织落在她脸上，她瘦瘦的，小小的，蹲在石阶上缩成一团，像一只误入陌生洞穴的幼兽。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读得懂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恐惧，是"你怎么一个人扛了这么久"的那种、柔软的疼。他把手从她耳畔收回来，落在自己膝上，攥了攥拳，又松开。"以前不觉得。"他说。肖玲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半句。她抿了抿嘴，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就这么蹲在育公殿门外的石阶上，谁也没有站起来。夜风从圣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那种肖玲已经渐渐熟悉了的草木香气——甜的、厚的、像蜜糖化在温水里。

远处后殿的石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金光，像那颗肉果正在某个人体内缓缓生根。

3.育公的秘密

后来肖玲才知道，育公殿不只一位育公。姬玄苍是主事，底下还分着三育公、五育公、七育公——共七人，按照"纳果"年限排列。排在越前的育公"接果"越多、地位越高，但也折损得越快。"折损？"肖玲问。教她识字的老侍从这回是真的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姑娘你想啊，把那么大一个果子吞进肚子里，九个月后再吐出来——虽说那果子入了体内就会化成婴孩的形状，可毕竟不是人该含在腹中的东西。每吐一次，育公的经脉就损一分。吐个三五次的还好，吐到十次以上的，身子就垮了，头发全白、牙齿松动、整个人瘦得像把柴火。三十岁的人，看着像六十岁。"肖玲打了个寒噤。"那他们为什么还做？"

老侍从叹了口气："因为荣耀。在咱们这儿，育公是天底下最尊贵的身份——比将军尊贵，比宰相尊贵，只比国君低了半寸。谁家能出一个育公，整个家族都跟着沾光。所以他们抢着去当，明知折寿也抢。"肖玲想起姬玄苍那双灰绿色的眼珠子，忽然觉得那不像是"眼睛"，倒像两口被掏空了的水井，井底只剩下薄薄一层映着天光的残水。"那……"她又问，"如果不靠育公，有没有别的办法生孩子？"

老侍从瞪大了眼睛："别的办法？没了。祖先传下来的就这一条路——圣树结果、育公纳之、九个月而出。三千年了，从未变过。"肖玲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看着自己作为"女人"的这副躯体。她在大梁时听巷口妇人骂街说过"女人就是生孩子的"，她当时觉得憋屈。可到了这里她才明白——当一个国家连"生孩子"这件事都跟女人毫无关系的时候，女人反而成了彻底的异类，成了"不祥之物"。

她攥紧了拳头。那枚枫叶胎记在她的掌心中微微发热。她忽然想起那晚姬云渊在石阶上说的话——"以前不觉得"。她当时没追问，可她现在好像懂了。他说"以前不觉得孤独"，是因为他没见过"别样的活法"。一棵树、一个育公、一个吞下去又吐出来的婴孩，三千年如一日——这就是他生来所知的全部天地。可她现在在这里了。她是那扇石门里走出来的、另一片天地的活证据。她抬头望向窗外那棵巨树的轮廓，风把它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其中一片叶子被风扯断了，飘飘摇摇地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手边。她拾起那片叶子看了看——枫叶形的，五角，边缘泛着淡红，脉络清晰如地图。

肖玲把它夹进了书页里，和之前那片枯叶放在一处。两片叶子挨在一起，一片干枯脆弱，一片鲜润饱满，像隔着一整个季节的手拉着手。她轻声说："你们也在等什么吗？"叶子没有回答。但窗外的风忽然停了一瞬，像世界屏住了呼吸，在侧耳倾听一个尚未说出口的可能。

4.、圣树之下的"起点"

一个月后，姬云渊带肖玲去了圣树底下。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那棵树的荫下。比远远望见的还要巨大——树干粗得需要七八个人合抱，树皮上布满了深褐色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又像一张被岁月揉皱了的地图。树冠遮天蔽日，站在底下抬头看，只能从叶隙间漏下碎金般的光点，落在脸上、手上、衣摆上，像被谁轻轻撒了一把星星。肖玲仰着头转了整整一圈，脖子都酸了才停下来。她伸出手去摸那棵树的树皮，粗糙、温热，像摸到一只沉睡巨兽的脊背。"你过来。"姬云渊站在树根的另一侧，对她招了招手。肖玲绕过去。她忽然发现树根底下有一个凹陷——不大不小，正好够一个人蜷着身子窝进去。凹陷的内壁磨得圆润光滑，像是被许多人坐过、靠过、贴着睡过，年深日久，把石头和树根都磨出了温润的质感。

"我小时候经常躺在这儿。"姬云渊在她旁边坐下来，拍了拍凹陷旁的泥地，示意她也坐。

肖玲坐下。那凹陷恰好够两个人并肩倚着树干，膝盖可以舒展开来，头顶正好有一枝垂下来的枝叶，像一张天然的遮篷。她试着往后靠了靠，树皮温温热热的，透过衣料烘着她的背，说不出的踏实。"你每次觉得没人说话的时候，就跑来这儿待着？"她问。姬云渊侧过头看她。他的侧脸在树荫漏下的光斑中明明灭灭，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些细碎的金色光点，像盛了半杯晃动的蜜。"嗯。"他说。"那你现在可以不用一个人跑了。"肖玲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望着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叶，"你想说话的时候，我在。"

姬云渊没有回答。可他的身体微微向她的方向侧了一点点——不多，也许只有一指宽，可肖玲感觉到了。她肩膀外侧那一片衣料似乎被什么温热的物体靠近了些，空气在两人之间变得薄了、紧了。

她低着头，看见自己的左手搁在膝盖旁边的泥地上。姬云渊的右手也搁在那儿，隔着一拳的距离。他的手指比她长很多，骨节分明，指尖轻轻搭在泥土表面，像随时要按下去又收了力。

她看了那只手很久。他一直没有收回去。风从圣树的枝叶间穿过，带起一阵簌簌的声响。肖玲忽然觉得，这棵树虽然在男儿国"活了三千年"，可它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挨着坐过——一个君王，一个少女，背靠着它的根，肩并着肩，谁的指尖离谁的指尖只差一拳的距离。她悄悄把自己的左手往右边挪了挪。一寸。又挪了一寸。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很轻，像两片树叶在风里擦了一下边。她没有缩手。他也没有缩手。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坐着，指尖相抵。头顶的圣树沙沙地响着，像在低低地笑，又像在替他们保守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秘密。过了很久，她听见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走什么东西："玲儿。"她第一次听见他这样叫她。没有姓氏，没有敬称，只有一个字的、滚烫的、带着小心翼翼试探的"玲儿"。"……嗯？"她的嗓子有些发干。"你刚刚说，'你想说话的时候，我在'。""……嗯。"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把她那只还没缩回去的手，轻轻地、慢慢地，拢进了掌心。

"我现在就想说话。"他说。肖玲觉得自己整颗心"砰"地撞了一下胸腔。她没有转头看他，她怕一转头就暴露自己烧红的脸。她只是把被他拢住的那只手翻过来，回握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攥住一根从山崖上垂下来的藤蔓。"你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颤音。姬云渊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比他短一大截，瘦瘦的，指腹还带着几条没长好的浅疤，可它们攥着他的力道很笃定，像一只雏鸟抓紧了第一次站立的枝头。

"我七岁那年失去他之后，"他说，"就一直觉得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坐在这个树根底下，陪我一起看叶子。"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指节。"可我错了。"肖玲把脸埋进臂弯里，耳朵红透了，心跳声吵得她几乎听不清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但她还是说了，闷在臂弯里，模模糊糊的："那你以后别一个人来了。来的时候叫我。"姬云渊没有说"好"。他只是把她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和脉搏——一下、一下、一下，快得不像一个君王的。

圣树的枝叶在他们头顶簌簌地响，那些金色的光斑碎银一般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

树根凹陷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棵树新长出的两片叶子，挨得那么近，风也分不开它们。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