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谁替谁签了字

林砚秋没有追那面墙。

她先把登记簿、两版名单和门牌分别装袋，又用粉笔在墙边画下三条线，标记刚才出现的湿脚印。

“你看见他走进去了？”她问。

“看见了。”

“确认是同一个人？”

“只能确认走路的方式相同。”

“那就不能写成同一个人。”

林砚秋收起粉笔，“我们现在手里只有两份名单、一条不存在的通道，还有一个不愿意留下姓名的人。”

陆沉看着墙面：“还有一句话。”

“哪句？”

“周野代签的不是我父亲的名字。”

林砚秋没有接话。

她把第二版名单放在值班室桌上，用手机里的放大功能查看印章和签名。名单上“陆明川”三个字被红笔圈过，笔画边缘有明显的重墨，像是先写了一个名字，后来又被人覆盖了一遍。

“这个签字不对。”她说。

“不是我父亲的笔迹？”

“不是。”

“你见过他的笔迹？”

“办过你父亲的失踪案，也查过他留下的工作记录。”

林砚秋把照片调出来，屏幕上是陆明川七年前的一份维修申请。申请上的字迹细长，收笔向右上挑；名单上的签字虽然也写着陆明川，却刻意压低了最后一笔。

“有人临摹过他的签名。”

陆沉指向签字下面的日期。

2010年3月14日。

“我父亲那天已经失踪了。”

“警方记录里，他最后出现的时间是3月13日晚上。”

“所以第二版名单不可能由他签。”

“不一定。”林砚秋说，“失踪记录不代表没人见过他。”

她拿出旧案卷的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记录着一名目击者：周野。

证词只有三句话。

第一句：陆明川于23时40分离开档案馆。

第二句：他没有携带任何档案。

第三句：他去了江边。

陆沉把三句话看了一遍。

“这个证词是周野写的？”

“签名是他的。”

“内容呢？”

林砚秋没有回答。

她从登记簿最后一页撕下了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上沾着几根深灰色纤维，和红门门缝里找到的蓝色纤维并不一样。

“这是什么？”陆沉问。

“旧档案袋的封口纤维。”

“登记簿上怎么会有？”

“有人把证词贴在这里，又撕走了。”

林砚秋把手电贴近桌面。霉斑下面果然留着一块长方形的浅色痕迹，大小正好和一张A4纸相同。

陆沉用手机光线从侧面照过去，桌面上浮出几行被压出来的字。

那是有人在上一张纸上书写后留下的笔痕。

第一行：代签人，周野。

第二行：委托人，陆沉。

第三行：见证人，沈岚。

最后一行被用力划掉，只能辨认出两个字：替代。

林砚秋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时候委托过周野？”

“我没有。”

“你五岁的时候呢？”

陆沉抬起头。

这句话没有答案。

他记得自己五岁以前的很多事情：河堤边的旧自行车、母亲留在窗台上的白瓷杯、父亲修表时点亮的台灯。可关于旧城档案馆，他只剩下几个没有顺序的画面。

红门。

钢笔。

一个没有拿钢笔的孩子。

“我不记得。”他说。

林砚秋把手按在旧案卷上：“那就查记录。”

她带着陆沉去了临江市档案馆的公开查阅室。这里不属于重案队管辖，墙上贴着禁止拍照的告示，工作人员看见林砚秋的证件后，只给了他们半小时。

公开库里没有A-07，也没有旧城地下设备层。

但有一份拆迁补偿确认单。

确认单上的户主姓名是陆沉，年龄五岁，地址却不是他童年住过的那套房子，而是东平码头七号楼。

“你五岁时，名下有一套房？”林砚秋问。

“我父亲从没说过。”

确认单最后一栏写着：由监护人代为确认。

监护人签字处写着“沈岚”。

签字日期是2009年11月16日。

那天晚上，录像里的雨声刚刚开始。

林砚秋看着纸上的签名，没有立刻收走。

“这是真签还是临摹？”

陆沉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母亲留下的旧购物清单。那是他在母亲去世后保存下来的少数字迹之一。

两份签名放在一起，笔画几乎完全相同。

只有最后一笔不一样。

购物清单上的“岚”字收笔很轻，确认单上的最后一笔却压出一个深黑的墨点，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时停顿了很久。

“她签过。”陆沉说。

“但可能不是自愿的。”

确认单背面贴着一张补录说明：

“原户主拒绝确认房屋编号，故由代签人周野补充。”

代签人签字处仍然是周野。

林砚秋把纸翻过来，忽然看见纸张夹层里露出一线红色。

她用镊子挑出一张薄纸。

薄纸上没有姓名，只有一枚儿童手印。

手印旁边写着：

“我同意把陆沉留在这里。”

落款日期：2009年11月16日。

字迹稚拙，却和陆沉在红门投影里听到的声音年龄相符。

林砚秋慢慢抬头：“这是你的字吗？”

陆沉看着那枚手印，掌心开始发冷。

“我不知道。”

查阅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工作人员在门外说：“时间到了，请两位离开。”

林砚秋把薄纸装进物证袋。

陆沉却盯着确认单的最后一行。

那里的墨迹正在渗开。

原本写着“代签人：周野”的地方，慢慢显出另一组更早的字：

“实际签字人：陆明川。”

而在这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被后人覆盖过的日期：

2010年3月27日。

陆沉抬起头。

“我父亲在失踪之后，还签过字。”

林砚秋看向窗外。

雨幕中，旧城区方向升起一缕灰烟。

她的手机同时震动起来。

值班警员发来一条消息：

“东平码头旧档案馆发生火情，现场发现一名身份不明的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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