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成的无忌童言

杨民满是好奇地凝视着方才闯进来的那个小孩。此时，那小孩被他那个记忆模糊的父亲杨宝树强行抱起，安置在了凳子上。任凭那小孩如何奋力反抗、挣扎扭动，杨宝树只是一声不吭，用一只手紧紧按住小孩的肩膀，将其死死压在凳子上，使其无法起身。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块毛巾，仔细地擦拭着小孩鞋子上的冰渣与污泥。

杨民心中暗自思忖，那个小孩刚才嘴里一直冲着父亲喊着“傻爹”。难道这个小孩，就是自己离开姥姥家时，姨表哥偷偷教唆自己，让自己背地里，高兴时打，不高兴时更要打，直至打得他乖乖听话也绝不能心软，务必将他永远压制住的那个打击目标？是那个害得自己从小就被父母抛弃的弟弟？嗯！瞧他那嚣张跋扈、桀骜不驯的模样，就晓得他从未被小伙伴们教训过。哼！看他那副得意忘形、欠揍至极的得瑟样！这种人，一看便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浑小子。即便没有姨表哥的提醒，也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教教他如何做人。

然而，这场景为何让自己感觉如此熟悉呢？自己仿佛曾亲身经历过这般情形，可自己才刚刚离开姥姥家啊？

杨刚老爷子瞧见杨民此时正圆睁双眼注视着自己的小孙子，那孩子被他父亲按着，正在帮忙清理鞋子上的污泥。

老爷子面带微笑，向杨民解释道：“这小子如今尚处于记忆稳定期，屡犯过错却不知悔改，必须得强制帮他纠正才行。你母亲即刻就到了，咱们移步到饭桌那边吧。你连日乘车，想必早已疲惫不堪、又饥又困了。爷爷为你备下了红枣粥、猪头肉、白面馍还有咸鸡蛋，用完餐到东屋去好好睡上一觉便好了。爷爷得知你今日归来，早早便把炕烧热了。”

杨民听闻老爷子正与自己交谈，缓缓回过头，目光投向老爷子开口道：“一路上所受的这点苦头，还不足以让我感到疲惫。想当年，我去打猪草时遭遇了一场暴风雨。那风，强劲至极，将我紧紧抱住的大树都险些吹弯；那雨，倾盆而下，宛如姥爷端着水盆为我冲澡一般。哎呀！那场暴风雨如此猛烈，若不是我命大，恐怕早已性命不保。事后听姥姥说，我高烧了三天三夜，竟未曾哭过一声。您说，我又怎会被坐车赶路这点小事累垮呢？”

杨民言罢，心中有些发虚，再次抬头瞟了老爷子一眼，暗自思忖：我可没有诅咒您啊，这都是心里突然冒出来的怪异念头。姥姥曾说过，不好的想法、不好的梦境，只要不说出口，就不会变成现实。那我定然不会把这个突然浮现的怪异场景讲出来，这样您肯定就不会有事了。

想到此处，杨民抬眸，却见老爷子满脸震惊之色，圆睁双眼上下打量着自己，目光中还隐隐透露出一丝怀疑。杨民顿时急了，全然忘了自己方才提及打猪草遭遇暴风雨一事，全是信口夸大了的话。此刻被人质疑，他为了面子竟不由自主地将那些夸大了的话当了真。只见他在靠背椅上坐直了小身板，双眼瞪得溜圆，直直望向老爷子，赶忙开口用更夸张的口吻辨解道：“您若不信此事，大可以去问我姥姥。那场暴风雨过后，全村人都漫山遍野地找我，急切地呼喊着‘小明儿’‘小明儿’。后来，有人在山沟底发现了抱着核桃树的我，那时我早已昏死过去了啊！”

杨民又急又快地说完这番话，小脸涨得通红，双眼满是期盼地望着老爷子。老爷子见状，心中暗自欣喜，觉得总算找到了与这个大孙子拉近关系的诀窍。他意识到，与大孙子交流时，务必要把握好语气和言辞的分寸。既需适度激发他的好胜之心，避免让他产生挫败之感；又要适时表达出由衷的赞叹，切不可让他察觉自己是在刻意哄他开心。

杨刚老爷子洞悉其中诀窍后，迎着杨民专注投来的目光，脸上浮现出一副心有余悸的神情，嘴里连连感慨道：“哎呀，我怎会不信你所言呢？万幸万幸，没出什么大事，这实在是太危险了！我倒真心希望你说的全是假话，如此一来，听着也让人省心，不用再为你提心吊胆。杨民啊！往后无论你身处何方、所为何事，都一定要将生命安全置于首位。你犯了其他错误尚有改过的机会，可要是在安全问题上出了差错，那便连悔改的机会都没有了，你可明白？切记！切记啊！”

杨民聆听完老爷子这番郑重的告诫之语，认真地点了点头。此刻，他仿佛真的亲身经历了自己编造的故事，心中竟也涌起阵阵后怕。

杨宝树极为细心地为小儿子将雨鞋之上的污渍清理殆尽，紧接着又把地面清扫干净。他转过头去，目光落于正和老爷子畅快交流、相谈甚欢的杨民身上，心中不由自主地长舒了一口气。

他暗自思忖，倘若无法让孩子在这城里的家中安下心来生活，以至于孩子耍起性子哭闹着非要再度回到姥姥家去，那届时，这个家究竟会面临怎样支离破碎的境地，自己和妻子在亲朋好友面前又将落得何种尴尬、无地自容的模样，实在是令人不敢想象啊。

此刻，杨宝树方才留意到，小儿子已悄悄溜下凳子，正满脸好奇地打量着杨民。他连忙上前，轻轻将小儿子抱起，旋即又小心翼翼地把他重新安置在凳子上。

杨宝树的心里始终牵挂着妻子，小儿子进屋已有好一会儿，可她怎么还不见踪影呢？他一边嘴上热情地招呼着老爷子与杨民前来用餐，一边手上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将粥依次盛进碗中，又端正地摆放在桌子上。

诸事妥当之后，他转身迈着步子，径直朝着屋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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