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至诚之心常内疚

随着庭院中正屋那扇古旧的屋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声响，缓缓开启而后重重阖上，一串熟悉的脚步声于静谧的空气中悠悠回荡。

那熟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由远及近，其独特的节奏如同一把锐利的钩子，硬生生地将她从缥缈遥远的回忆深处拉扯回来。

常霞从恍惚失神的状态中猛然惊醒，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凛冽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幻化成一团朦胧的白雾，如梦幻泡影般转瞬即逝。

她在心底暗自嘟囔：“这个憨傻之人，终是舍得出来了。也不知在里头磨蹭些什么，也不怕把人冻坏了。”

须臾之间，杨宝树那魁梧高大的身影自庭院中慢悠悠地转入了门洞。他抬眼一望，便瞧见伫立在那里的常霞。被自己的动静惊扰后，常霞转过头来，望向他的眼神里，隐隐带着一丝焦灼与期许。

杨宝树凝视着多日未见的妻子，一股脉脉温情在心底悄然涌起。他缓步走到常霞身前，缓缓伸出双手，轻柔地覆在常霞那冰冷的脸颊上。他那温暖的双手，好似承载着心中绵延无尽的思恋，透过常霞的脸颊，一点点地驱散着萦绕在她身心之上的寒意。

两人静静地伫立着，缄口不言。时间仿若在这一瞬定格，唯有彼此的呼吸声在空气中缱绻交织。周遭的一切都渐渐模糊，仿佛整个世界仅余他们二人，沉浸在这静谧的时光里。

最终，还是常霞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她微微使力，将自己的脑袋从杨宝树合捂的双手中挣脱出来。而后，她缓缓抬起头，那明亮的双眸闪烁着紧张与关切的光芒，直直地凝视着杨宝树，轻声问道：“杨民呢？”

杨宝树深情凝视着妻子，只见在自己双手的温热轻抚下，她原本略显苍白的脸庞已恢复了红润。就在她轻声问出那句话的刹那，那原本就隐约浮现的紧张神情，如涟漪般迅速扩散且愈发浓重。

杨宝树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喟叹的涟漪。自大儿子被送回老家后，这几年时光里，她每日都被愧疚与自责紧紧缠绕，深陷精神内耗的泥沼而难以自拔。

其实，以她的聪慧与敏锐直觉，心中早对自己此次接回大儿子的事情有了明晰的判断。然而，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内疚，却是放纵那些无端的胡思乱想如脱缰之马，在她的思维旷野肆意狂奔。原本冷静睿智的理性，被搅得如同一团乱麻，渐渐失去了主观判断的能力，整个人陷入当前这种紧张局促、坐立难安的境地。

他在心底默默呢喃：“古人云‘关心则乱’，此言诚不我欺啊！”

杨宝树极力按捺内心的情绪波动，不欲让其流露于神色之间。他刻意在脸上堆砌出一副极度疲累之态，语调低缓地说道：“所幸一切顺遂，终是将他平安带回来了。那孩子一路上着实吃了不少苦头。先是在马车、汽车间辗转折腾了小一整天，后半晌起又搭乘了半日一夜的火车。如此劳顿，他竟连一句苦累都未曾抱怨。出了火车站，他还抱着一网兜自己的物件，就那么默默无言地随我一路走回来。要知道，他不过才七岁啊！这般稚龄便有如此坚韧的毅力，着实令我既心疼不已，又倍感欣慰。”

常霞聆听着杨宝树的话语，刹那间，那些萦绕在心神间的不切实际的念头如轻烟般云消雾散。她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迫不及待地，她快步走到门洞的拐弯处，脑袋微微歪斜，宛如一只充满好奇的小鸟，朝着院子里张望。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脚也不自觉地踮起，仿佛这样便能更早地捕捉到杨民的身影。

杨宝树看着常霞那弯腰撅臀、模样略显滑稽的姿态，不禁心生爱怜。他屈起食指，带着一丝宠溺与无奈，轻轻地在她那歪着脖子望向院子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这轻轻一敲，让常霞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竟如此幼稚。刹那间，一抹红晕如晚霞般迅速爬上她的脸颊。她有些羞涩地直起身来，然而，目光却依旧不由自主地往院子的方向瞟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呢喃着：“我妈她们还好吧？”

杨宝树轻轻叹息一声，神情陡然变得凝重起来，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怅惘。他语调缓慢而深沉，娓娓说道：“你父亲、母亲，还有你的两位姐姐，另外还有几个女孩子，我一时也难以分辨出她们究竟是谁家的。他们每个人的脸上虽都堆满了笑容，可那看似灿烂的笑容，根本掩盖不住他们内心深处的苦涩。毕竟，要与自己亲手抚育长大的孩子分离，任是谁，心中都难免会涌起阵阵酸楚与不舍啊。”

常霞闻之满是感触，喟然叹道：“哎，这皆是我们的过错啊！三岁稚子，本应在温馨家庭中承欢父母膝下，尽享呵护疼爱，却因我们的缘故，早早便失去这般美好的成长环境。而孩子年迈的姥爷姥姥，也无端增添诸多操劳与疲惫。我实在是不孝至极，父母含辛茹苦将我养大，我尚未尽孝回报，他们却还要为我抚育三岁的幼子。

你此次回去接孩子，我心中只一味想着孩子在姥姥家久住，说不定都认不得你，会哭闹着不愿跟你回来。如今想来，我的想法实在是狭隘自私。我全然没有顾及到悉心养育孩子长大的姥爷、姥姥和姨姨们的心情。血脉亲情固然深厚，但又怎比得上这数年如一日的养育之恩。我们就这样轻易地带孩子离开，他们的内心该有多么不舍啊！”

杨宝树伸出手，温柔地揽住常霞的肩膀，轻声安慰道：“你无需过度伤感。说起来，这一切皆是为了我，为了我们这个家。人生之路尚长，未来的日子还多着呢。待明年杨民放暑假，我们全家一同回故乡探望他们。届时，我会寻个机会带孩子们避开，让你依偎在你母亲的怀中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把你自结婚后这几年里，对父母、对兄弟姐妹以及亲友们所积攒的愧疚与思念，统统宣泄出来。”

常霞静静地聆听着丈夫温言安慰，缓缓地点了点头，在心底暗暗立下誓言。明年，无论事务如何繁忙，无论会损失多少稿费，她定要放下一切，踏上归乡之路。

是啊，自结婚以来，她不仅未曾邀请自家父母、亲友参加婚礼，而且一晃八年有余未曾再回过故乡。如今，年迈的父母身体是否还康健硬朗，成了她心中的牵挂。

这时，她感觉到丈夫搂在自己肩上的手臂微微收紧，丈夫那因连日奔波而蓄满胡须的脸轻轻俯下，满含关切地注视着她。常霞不愿让丈夫看到自己眼眶中溢出的泪花，急忙挣开丈夫的手臂，顺势抬起手臂，用袖口迅速抹了抹眼睛。然后，她将带着莫名情绪的脸庞转向门洞之外，声音略带颤抖，不稳地问道：“那他见到小亮了吗？可知道小亮是他的弟弟？”

杨宝树收回被妻子抛弃的手臂，随口应付道；“小哥俩见面了，不过，相互间还没有机会说些什么。”

常霞犹豫了片刻，缓缓转过脸，目光有些严肃地望向杨宝树，轻声问道：“要不，我还是进去吧？”

自妻子在家中承担图书馆的外文翻译工作以来，杨宝树已有很长时间没见过她如此心神不定、惴惴不安的神情了。

他在内心深处不由暗自哂笑起来，暗自思忖道：今日你分明是心急如焚、归心似箭地赶到此处来见四年没见的大儿子，如今都已到了院子的门洞口，仅仅是打发小儿子进去，自己反倒瑟缩在门洞里忍受着冷风侵袭。

往昔的矛盾纠葛，于她而言，宛如磐石般沉重，难以轻易释怀。然而，她又心有顾虑，不愿独自踏入那扇门，以免招来他人的诟病与非议。

此刻，她那傲娇矜持的姿态展露得淋漓尽致，恰似一朵带刺的玫瑰，在不经意间散发着倔强与高傲。可她却浑然未觉自己这般模样，竟还转过头来，一脸茫然地询问我，究竟该如何抉择。

然而，杨宝树在嘴上却满是欢喜地说道：“哎呀，瞧我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几日不见媳妇，一见到就把老爷子派我出来的事儿抛到九霄云外了。方才老爷子看到小孙子，就晓得你已到了，催着我赶紧出来迎你进去喝红枣粥呢。咱俩倒好，还在这门洞里卿卿我我，快走吧。”言罢，杨宝树急忙转过身，率先朝着院子里走去。

常霞瞧见杨宝树眼角微微抽搐，而后转身离去，心中顿时明白，这家伙定是又在心底编排自己了。瞧他那眼角抖动得厉害，说不定心里正肆意嘲笑着自己呢！

然而，朝思暮想的大儿子此刻就置身于这院子里屋子中，况且公公还特意派丈夫前来迎接自己。此情此景，容不得她再迟疑彷徨。

常霞赶忙紧紧跟在丈夫身后，朝着院子走去。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杨宝树的后背上，暗自咬牙，心中发誓，等晚上非要找他好好清算这笔账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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