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喝粥起风波

杨民自随那陌生父亲从姥姥家启程后，一路之上，若感饥饿，也仅是草草啃上几口冷窝窝以作果腹。口渴难耐时，便拧开姥爷赠予他的绿色军用水壶，轻轻抿上一小口，艰辛地应对着旅途的奔波。

在他的网兜之中，有姥姥精心放置进去的、用小布袋包裹着的八颗煮鸡蛋。姥姥曾反复叮嘱、千般告诫：“在人潮涌动之处，切不可随意掏钱购物；在人员繁杂之地，万不可轻易拿出吃食。尤其是当身旁有带着孩子的人时，更不能掏出鸡蛋与白面馍馍这类稀罕的食物。否则，极有可能引来诸多不必要的麻烦。”

在火车站候车室里，杨民历经了马车与汽车近乎一天的颠簸，早已饥肠辘辘、饥饿难耐。他环顾四周，但见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更有好几个带着小孩的人。无奈之下，他只得从缝在黑土布棉袄内兜的地方，掏出姥姥为他应急所准备的两个二面窝头。他递给陌生父亲一个，自己则拿了一个，匆匆垫补了几口后，又将其重新装回兜里。

在火车上近一日一夜的行程途中，那陌生父亲倒是从怀中掏出一个苹果，友善地递向杨民。杨民瞬间想起姥姥的谆谆告诫，在昏暗的车厢环境下，趁着周围拥挤的人群尚未看清，他眼疾手快地将苹果收进怀里，若无其事地低头假瞑起来。身旁的杨宝树看着大儿子谨慎的行为，暗暗自责不已，怎么就忘了给大儿子准备一些小饼干之类的充饥零食呢？

直至第二日凌晨，杨民一行人才终于抵达此行的目的地。

适才，粥香袅袅钻入杨民鼻息，刹那间，他只觉腹中饥火中烧，饥肠如鼓，辘辘作响。

然而，此刻他置身于一方全然陌生之境，周遭皆是陌生之人，所处亦是陌生之屋。即便饥意如潮般汹涌，他仍坚定不移地恪守着表姐平日里悉心传授的、于他人家中坐席时理应遵循的诸多礼节-------------；

长辈尚未确定座次，他断不可贸然抢先入座，以免失了礼数；长辈尚未动筷夹菜，他绝不能率先伸出手去，免得有失分寸；夹菜之际，他仅能在靠近自己的盘子或主家盛放菜肴的碗中迅速取菜，动作干净利落，绝不可在盘中或碗里肆意翻搅挑拣，搅乱了规矩；用餐之时，若长辈或是他人未曾发问，他便不可随意开口言语，以免破坏了席间的宁静与和谐。

这些基本准则，如同一座无形的灯塔，在这陌生的环境中为他指引着正确的方向。所以，杨民强忍着如蚁噬般的饥饿，并未像在姥姥家时那般毫无顾忌，径直上前盛饭便狼吞虎咽起来。

此刻，听到陌生父亲招呼用餐，尽管他内心早已迫不及待，但表面上仍自强忍着饥饿，静静地等候着。直至坐在对面靠背椅上、和蔼可亲的老爷爷走到他身旁，伸手牵起他，他才顺势从靠背椅上起身，跟着老爷爷来到饭桌前，挨着老爷爷身旁坐在凳子上。杨民接过老爷爷递来的绿色镀瓷小勺子，在老爷爷的催促下，用小勺子向面前盛给自己的粥碗里舀去。

“碰”的一声，传来了粥碗落地的声音。

杨民闻声抬起头来，目光所及，只见刚才那个四岁左右的小孩，从凳子上猛地跳下地来。那一瞬间，他的小手不经意间将桌面上的粥碗带落，只听得“哐当”一声，碗碎粥洒，浓稠的粥液在地面上晕染开来。

起初，这小孩被粥碗摔落在地的声响吓得面如纸色，眼神中满是惊惶，身体也微微颤抖着。然而，转瞬之间，他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惊吓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愤怒。只见他双颊涨红，腮帮子气得鼓鼓的，犹如一只被激怒的小兽。

他怒不可遏，索性将手中的绿色小勺子用力一甩，那小勺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哐当”一声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随后，他怒目圆睁，冲着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愕抬头望向他的老爷爷和杨民，扯着稚嫩却又充满怒气的嗓子大声叫嚷道：“我傻爹、我妈妈都还没进来呢，你们怎么就开始吃饭啦？那我把这粥碗扔了，不吃了！”

杨刚老爷子看着被小孙子摔在地上的粥碗，两条黄白色的浓眉，跳动了几下。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叹息了一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侧转过身子看向了杨民。

老爷子发现七岁大的杨民，早已不再理会这个闹腾吼叫着的四岁小男孩，神色平淡的重新低头继续吃着碗里的粥。

杨刚老爷子在心里赞叹了一声。嘴里却还是轻声对杨民说道；“孩子不要管他，你赶紧趁热吃吧，吃完饭到西屋里好好去睡上一觉，缓缓身子的困乏。打从今日起，往后你就常住在爷爷西屋里，好吗？”

杨民真得是很饿了，听到老爷子说的话，只是没怎么在意的点了点头，继续用勺子舀起碗里的粥往嘴里送。

年仅四岁的小杨亮，眼见老爷爷依从自己所言，不再进食碗中之粥。再看杨民，这个与自己年龄相去不远的男孩，竟全然无视自己，自顾自地继续享用着碗里的粥。小杨亮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悦，那情绪如阴云般迅速笼罩了他小小的心灵。

平日里，妈妈总是告诫他不要到爷爷这儿来，可一旦他来了，便觉此处与自家无异，包括爷爷在内，无人胆敢束缚他的行为、违抗他的意愿。然而，这个陌生男孩竟对他所说的话全然不理会。小杨亮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燃了起来：“哼，他竟敢如此，我就把他的粥碗也扔了，看他还怎么吃！”

这般想着，他怒气冲冲地迈开小短腿，几步便奔到了杨民身旁。他努力地踮起脚尖，小手急切地伸向桌面，一把抓向杨民的粥碗，就要狠狠掷向地面。

此时，杨刚老爷子侧着身子面向杨民。等他瞥见杨亮时，这小家伙已然跑到杨民身边。老爷子还未来得及张口制止，杨亮的小手就将触碰到杨民的粥碗，眼看着那粥碗就要步先前那碗粥的后尘，被摔落在地。

此时，杨民一只手举着绿铁勺，正往嘴里送粥；另一只放在靠近杨亮一侧的小手，轻轻抬起，挥向杨亮。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杨亮脸上炸响。

杨刚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孙子杨亮的身子，在杨民那看似轻轻挥动的小手之后，随着清脆的耳光声，竟直直地原地向后倒去。老爷子惊得赶忙站起身来，匆匆来到躺在地上的小孙子身旁，将被杨民一个耳光抽得尚在懵怔之中的小孙子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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