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亮攥着鞭炮跑远后,杨民自床榻上取起一枚牛皮纸信封,从中抽出一方折成方正小块的素白纱巾。巾角处,几抹浅粉梅花晕染得淡远清和,似落了半幅初春的薄雪轻红。
这方素纱,是他假借外祖父的名义寻访所得——当年外祖父身为区大队政委,麾下的勤务员刘喜,如今已是黄崖镇供销社的主任,他便是托了这层旧渊源,才得以从管控严苛的特供物资库里,将这方纱巾遴选出来。
彼时刘喜还几番出言劝阻,劝他换选一匹色亮丽鲜亮的款式,直言这方纱巾色调过于清素寡淡,在库房的角落搁置了许久始终无人问津,往来挑选的人都嫌它不够鲜亮喜庆,衬不出半分热闹意头。
杨民前世身为秦明的记忆,此刻仍被禁锢于初级造化系统的桎梏之内,尚未全然苏醒。可随着年岁逐增,其脑域中数以亿计的神经元,在日益磅礴强盛的精神波持续催动下,正不断冲撞着系统设下的封印壁垒,令属于前世秦明的细碎记忆如游丝般,丝丝缕缕地从缝隙中溢散而出。
这些零散残缺的记忆虽不足以撼动他现世人生的既定轨迹,却也让他在诸多日常细微之处,偶尔流露出远超所处时代普遍认知的生活洞见与内在的精神意境。
正因如此,他全然不顾刘喜的几番劝说,执意将这方素净纱巾买下。只是不知这份礼物的收受人——那位将他抛在千里之外姥姥家寄养的亲生母亲常霞,眼光究竟如何,会不会中意这份他亲手备好的心意。
杨民将那方素纱巾轻轻搁置在旁,转而又取过一只牛皮纸封袋,从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以旧报纸层层折就的小巧包裹。
内里安卧着一双用通体莹白的兔尾精工缝制而成的护耳套,这是杨民特意为父亲杨宝树备下的心意。
杨民一手拿着存放纱巾的信封,一手拿着内装耳套的报纸小包,走出了西屋来到堂屋里,把东西放在饭桌上。然后一手拍在桌面上,一手撑在凳面上,利落地将屁股提升到凳子上面坐了下来。
围炉闲坐的杨宝树刚要向常霞禀报南屋搜寻汤圆食材的结果,抬眼瞥见杨民手持物件自西屋步出,径直落座于饭桌旁。他当即搁下到了嘴边的话,旋即起身拎起身侧的暖瓶,面上堆起和煦笑意,快步朝杨民的方向迎去。
常霞见状亦随之起身,顺手端起方才洗净的几只白瓷碗,跟在杨宝树身后,眉眼噙着温软笑意,一同往杨民这边走来。
杨宝树提着暖瓶行至杨民身前,语带关切笑着问询:“怎的不再在床上休憩片刻?身子骨还泛着酸乏不适吗?”
他正欲为杨民倒水,瞥见饭桌上置放的箩筐里空无一碗,刚要转身寻碗,便见常霞端着几只碗笑意盈盈缓步而来。
他接过常霞递来的一只碗,为杨民斟了半碗热水搁至他面前,又依次给自己与常霞的碗中添好水,将暖瓶归置妥当后,便挨着常霞的身侧安然落座。
杨民并未去端那只水碗,只抬手将碗身轻轻倾侧,俯下头就着碗沿,小心翼翼啜了一口温热的水。抬眼望向杨宝树,语气平平静静地应答:“我早就无碍了,在姥姥家时我常往山里拾柴火,次次都要翻走好几道山梁,哪有这一路坐车来得轻松。”
话音未落,杨民便拿起身侧的牛皮纸信封,伸手递向常霞,侧头对着她温声说道:“我在姥姥家的这几年,年年都能收到姥爷姥姥、姨姨姨父、舅舅舅妈给的压岁钱。平日里没什么开销,这次回来便给你们都备了些小礼物。
这一份是给你的,我先前实在摸不准送什么才合你心意,年前舅妈跟着舅舅回姥姥家,我见她围着一条黄粉相间的纱巾格外好看,便在回程路过镇上时,挑了这条素净的白纱巾,盼着你能喜欢。” 说着,他又将手中的牛皮纸信封往常霞面前递了递。
常霞起初见杨民朝自己递来信封,正茫然无措地抬眼望他,听完这番话才反应过来,大儿子竟还记挂着要给自己赠礼。
常霞自记事起,人生中最鲜亮的高光时刻,是大学毕业前尚且单身的那段岁月;最晦暗窘迫、抬不起头的日子,却是在成婚之后。当年腹有诗书的自己,竟为了一日三餐耗尽心神,整日为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精打细算,虚耗了大把光阴。
而最痛彻心扉的时光,是送走大儿子后的那几年。无数魂牵梦萦的深夜里,她总梦见自己跋山涉水,终于寻到了孩子,刚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恳切地解释当年送走他的缘由,盼着能得到他的谅解,孩子却噙着泪一言不发,在她臂弯里一点点化作虚影消散。
如今阔别四年,刚满七岁的大儿子,竟用这几年在姥姥家攒下的压岁钱,特意为自己置办了礼物。
常霞手足无措地从那双稚嫩的小手里接过牛皮纸信封,嘴唇翕动着,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搜遍枯肠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来描摹此刻百感交集、又愧又暖的纷乱心绪。
杨民的注意力,全然未投注于常霞神情间的细微流转。待常霞接过那方盛着纱巾的牛皮纸信封,他便旋即回身自饭桌上取过裹着兔尾护耳的纸包,径直递至杨宝树面前。 迎着杨宝树投来的目光,他语声清亮:“这是我为您备下的礼物,盼您能喜欢。”
杨宝树伸出微颤的双手接过纸包,欣喜得唇瓣翕动良久,竟也激动得吐不出半句完整的话语。 紧接着杨民又从棉裤的深兜里,摸出早已备好的拾元纸币,递向杨宝树缓声言道:“这拾元钱您拿着去想些办法,把做汤圆的材料购买回来吧。”
杨宝树惊愕得抬起头来,望望躺在秦民小手中,折叠的平整崭新得拾元钱懵呆了。要知道这拾元钱可是能够让一个人在城市里,度过一个月的基本生活费用。
要是放在农村,足以让一户三口之家,维持小半年的零用开销。杨民一个七岁小孩子,寄居在千里之外落后贫穷的山区农村。如今被接回到城里来,自主得为家里人,又是买鞭炮,又是买纱巾,又是买护耳。到此还不算完,竟然还又拿出来了一张最大面额的拾元钞票!
他本是寄人篱下的稚嫩幼童,即便如他所言,这笔钱是逐年将收到的压岁钱点滴积攒而成,可即便是城中富庶人家给孩童的压岁钱,至多不过几毛钱便已算得上厚赏,更何况是在物资更为匮乏的山野乡村。
那杨民究竟是如何在短短数年间攒下这般数目不菲的巨额资财?念及此处,杨宝树看向杨民的目光里满是疑窦,种种关于财富来路的揣测,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翻涌铺展开来。
杨民见杨宝树既不接拿自己手中的钱,也不说话。眼神却是越来越飘惚空洞,满腔得热情顿时冷却了下来。有些不耐烦的将钱反手扣到饭桌上,嘴里催促着说道;“时间不早了,赶紧去想办法把东西都买回来吧!”
杨宝树被杨民这一声唤喊唤回神思,恍惚间便脱口问出:“这些钱是何处得来的?”话音刚落便骤然回神,惊觉这般质询的语气实在唐突不妥,连忙抬眼望向杨民,语气急切地转圜解释。
“我是说,这么大一笔钱,你是如何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呢?不对,不是这个意思。我真正想说的是,你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我又怎能心安理得的收下?你送我的那份心意我已然妥帖收好,心底满是熨帖的欣慰,采买汤圆食材的开销,又怎能再动你攒下的私蓄?咱们家中并不缺用度,你快些把钱收妥收好,留着往后为你自己添置些零碎物件零花便是。我这便出门,去寻相熟的朋友筹备做汤圆的各类食材去。”
杨民以稚嫩的小手轻叩桌沿,抬眸望向正欲起身的杨宝树,语声清亮却字字掷地:“够了,值此新春阖家团圆之时,你又能往何处筹措所需?若你肯揭下脸上那张被虚荣浸透、近乎自私的自尊假面,何至于将年仅三岁的亲生幼子,寄养到千里之外的穷乡僻壤也不肯向亲生父亲低头,搬回这方祖宅大院安居?
纵使外祖父外祖母对我疼惜备至,他们又岂能替代父子之间血浓于水的天性羁绊?我至今仍依稀记得,当年你把我送到姥姥家、独自转身离去之后,我每日都要挪到村口那株老槐树下,凝望着蜿蜒山路的尽头,盼着你能回来接我归家。
起初我脚力尚浅走不到那么远,又怕二老发现后把我抱回屋,便宁可走一段、爬一段,也不许他们近身搀扶。二老拗不过我,只得每日轮流陪着我守在老槐树下,一同遥遥望向山路的尽头,等候你的身影出现。
可日复一日,我总在泪水中等到暮色四合,熬到精疲力竭沉沉睡去,才被二老背着返家,次次都落得满心失望。
这场骨肉离散、亲情睽违,让我彻底错失了人生奠基阶段最珍贵、最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根源从来不是什么天灾人祸,仅仅是你的虚荣心作祟——你为了死守那点所谓的尊严,断然拒绝了你的亲生父亲递来的和解橄榄枝。
今日你面对分别多年的亲生儿子,先是疑心我给你买礼物的钱来路不正,如今又硬撑起那块虚伪单薄的自尊遮羞布,不肯收下我递来的心意。
你这般冷待儿子的满腔热忱,心底还剩几分血脉相连的温情?你如此行事,究竟是体恤儿子,还是死撑自己那点可怜的颜面?”
杨宝树本已站起身,搭手握住椅背上的棉袄,正待迈步出门,听罢这番话,浑身骤然如坠冰窟,整个人瞬间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只暖意融融、软如云絮的手掌,轻轻覆上了杨民的后颈。杨民骤然收住话音,旋即回过头,才看见常霞已然在他身侧落座。常霞迎着他回望的目光,语气温婉和缓,轻声开口问道:“小明,这些道理,莫非是旁人这般教给你的?”
杨民对这猝然降临的亲昵触碰满心不适,他缓缓旋动脖颈数圈,自常霞抚在自己身上的掌间悄然脱出身形,才摇着头缓缓开口作答:“我方才道出的这些体悟,皆是三算盘授我读书明义之时,我糅合这些年亲见亲闻的世情百态,再结合你们信件里散落的只言片语,独自沉心思索、反复淬炼才沉淀而出的。
况且姥爷唯恐我心底攒下难解的包袱,早已暗中叮嘱周遭所有人,绝不可在我面前提及我亲生父母的相关事宜,也不许说起我缘何寄养在姥姥家的根由。故而从来无人敢特意在我跟前提及落入这些话题范畴的分毫内容。
至于我当初三岁时,坚持到村口老槐树下等父亲来接我的那段旧事,是我平日里听姥姥姥爷闲话家常时零碎提及,再串联起自己残存的模糊记忆,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常霞察觉到秦民与秦亮性情迥异,对旁人的触碰抚触极为不适,便悄然将搭在秦民后颈的手收了回来,语气温和地继续同他说道:“明儿,我与你父亲皆是受过完整高等教育、兼具深厚学识与修养之人,断不至浅薄到为了一己虚荣,便悖逆尊长的意愿、漠视老爷子的安排,放着这敞阔的大院不住,反倒刻意挤居在那间逼仄的小屋中。
其中诸多隐情,待你年岁稍长,我自会悉数向你剖明。明儿,你可明白血缘亲情的真意?那是全然不受个人意志左右的牵系,是自灵魂深处生发的惦念。你所承受的思亲之苦,同我与你父亲对你的牵念熬煎相较,实在要轻上太多。
每当万籁俱寂的深夜,我与你父亲总因牵念着你而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溽暑蒸人的时节,生怕你被草间蛇虫蜇咬致伤;数九寒天之际,又忧心你嬉玩冰面时不慎滑倒磕碰。
无数个孤清的无眠夜里,我们都在心底暗下决心,定要趁着假期返乡去探望你。可待晨曦破晓,清醒下来又念及眼下条件尚且未臻成熟,全然不具备将你接回身边的能力。
若是这般贸然行事,只怕你见过我们之后,我们却依旧无法带你归家,反倒要将你继续独自留在姥姥家,这般境况只会平白在你幼嫩纯粹的心灵上,刻下更深的创痕。
是以我与你父亲,次次在动身的前夕,又不得不搁置下赴姥姥家探望你的念想。在这份蚀骨的思念熬煎里,我们全靠着彼此的慰藉,才捱过了一日又一日。明儿,你身上发生的种种际遇,诸多细节都牵系着你爷爷暗中为你铺垫的一些安排,现下尚不便同你明说。你所经历的一切,绝非你姥姥和姨母们凭臆测杜撰出的那般模样。”
常霞这一席话,恰似一股暖流,瞬间将方才被杨民厉声训斥、僵立在原地的杨宝树从窘迫中全然唤醒,他心头的郁气尽数消散,忍不住在心底暗暗为自家媳妇竖起了大拇指。他抬眼悄然瞥了一眼正垂首凝思的杨民,指尖迅速捻过饭桌上搁着的那十元纸币,攥入掌心后便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朝屋外踱去。
感受着手心里那拾元纸币传来得实质感,刚才被杨民戳伤的心神,感觉着好像是平复了许多。说起来我原本是顾念着你小子,既不好意思动你的钱,更舍不得轻易花用你半分。
没成想你非但半分不领这份心意,反倒还为此疾言厉色地冲我发难。行吧,今日我便索性花了你这十元钱,倒要瞧瞧日后你囊中羞涩之时还狂不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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