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邻里上演全武行

常霞语重心长地向杨民吐露完这番肺腑之言，望见杨民垂首凝神、若有所思的模样，方才如释重负地在心底悄然舒出一口长气，暗自感慨：世人只道女子怀胎十月分娩生育实属不易，却未曾知晓循循善诱引导孩童的思绪、纾解其郁结的心结，竟是一桩更为耗神费心的难事。

她心头始终牵念着独自待在东屋拆解鞭炮的四岁幼子，便轻声对着兀自垂首缄默的杨民缓声开口：一家人最可贵的便是以赤诚相待，方能彼此之间毫无嫌隙隔阂。我们虽离散数载，可只要彼此珍重体恤、相知相谅、彼此包容，且始终坚守这份心意，一家四口之间那份至真至纯的骨血亲缘，定然能够重新接续起来。你如今的身子尚在孩童发育的阶段，万不可硬撑逞强，且回屋再安卧休憩片刻吧，我这便也去东屋看看你小弟。”常霞说罢起身拿起杨民送给自己的那个包裹着纱巾的牛皮纸袋，径直向东屋走去。

当蒙着岁月尘灰的前尘往识，被初阶造化系统缓缓解封苏醒。

纵使诸多精妙学识与超凡技艺仍需循序解锁，那一段属于秦明年届三十余载的厚重人生阅历，已然在识海之中徐徐铺陈延展。

是以，此刻杨民耳畔常霞方才那番言辞，便如千钧重锤轰然叩击心门，在胸臆间激荡起层层震颤不休的涟漪。

倏然忆起三算盘这四载春秋，从未有一日因风雨阻隔，倾其所有倾尽心力为自己授业解惑，这份重量绝非寻常蒙师对稚童的开蒙所能承载。

又忆起外公外婆始终默许自己这个三岁多一点的稚童，每日踏入那间荒僻山坳里的破庙，全然不干预被下放到此劳改的知识分子将自己收留在侧、悉心照拂的种种行止。

更忆起外祖父暗中托遍层层人脉，从地区到省城辗转搜罗来古琴、弈盘、宣笺、端砚、徽墨与珍稀古籍，尽数交付三算盘以此授我技艺。

此刻幡然醒悟，过往种种暗合了常霞话语里的诸多伏笔。原来当年自己绝非因家中居所局促，便被父母随意寄养在外祖父家那般简单，何况，那时我的户籍，可是随着母亲的籍贯明明白白落在了外祖家的户头之上。

院外骤然传来一阵喧嚷争执的声浪，猝然打断了杨民飘远的思绪。他心生诧异，抬步起身踏出房门踱至院中，辨明那阵喧闹全然来自隔壁院落，与自家毫无干系，便转身欲折返屋内。

恰在此时，一件物什越过高高的院墙凌空飞坠，“砰”的一声在院内轰然炸裂。杨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浑身一凛，连忙快步退至屋门跟前，才敢转头望向那方才在院中炸开的物件。

那本是一只素白的粗瓷碗，此刻早已在骤然的冲击力下訇然碎裂，细碎锋利的瓷片四下迸溅飞散，星罗棋布地铺满了毗邻邻舍院墙的整方庭院地面，散落的瓷片碎屑上还粘连着一坨坨浅黄的液体，依稀是玉米面糊糊的残留物。

邻院的喧嚷声愈演愈烈、正节节攀升，推搡扭搏的沉钝闷响与数名女子的啜泣号啕缠绞在一处，硬生生撕裂了周遭凝滞的静谧。杨民心底暗自思忖，这般沸反盈天的汹汹阵仗，断断不是寻常人家的闺门龃龉、阋墙微争执。他当即抬足，便要跨出院门奔赴邻户门外探察究竟，若当真有外来滋事者寻衅滋扰，自己也必当倾尽全力出手相助。

偏生他全然忘了，自己早已不是前世那体魄雄健、三十余岁正值精力鼎盛的壮年汉子，现下不过是个七岁的垂髫稚子，手无缚鸡之力，这般贸然前去，平白只会给旁人平添负累。

一只温润似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肩头，稳稳遏止了他已然要跨出的步伐。耳畔旋即漾开常霞温润舒缓的声线：“民儿，此处是城厢地界，不比咱们远僻的山乡。你没见这巷道里家家户户都把院墙垒得又高又密吗？为的便是护住自家的私域半分不被外人窥伺。

故而不论院内传出何等剧烈的吵嚷厮斗，除非是至亲至厚的故交，或是亲耳听闻主人家呼救求援，否则，万万不可贸然凑到人家院门口探看动静。这是市井间的莫大忌讳，平白叫当事者颜面尽失。

更何况你这般半大的孩童凑过去张望，只会叫人认定你是专程赶来看热闹、揭人家的难堪，平白招来旁人的衔恨，悄无声息埋下仇隙的种子，往后邻里共处更是步步掣肘。”

杨民驻足静聆母亲这番谆谆告诫，恍然觉出此间的城居者似是历经了难以尽数的人世动荡，彼此之间竟连最基底的坦诚与互信都已荡然无存。

全然不似他前世所处的世道，纵然人际间亦不乏机心算计，可邻里之间始终恪守着“远亲不如近邻”的朴素信条。彼时的居民楼里，各家各户虽不复平房院落里仅以二十余公分高、抬步便可跨逾的矮垣划分边界的松弛格局，分户门一闭便自成一方独立天地，可若有哪户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周遭邻居必会毫不犹豫叩门探问，断不会故作充耳不闻的漠然姿态。

杨民有些索然地点点头，随着母亲退回屋里关上了门。

常霞眼见七岁的长子顺从地随自己退回屋内，悬着的心才悄然落下，暗自舒出一口郁结的闷气。

所幸这孩子懂事听劝，若不然，此刻丈夫杨宝树外出未归，她一介妇人带着两个稚幼孩童，贸然卷入邻里争端，后续事态只会滑向全然不可控的境地，谁也料不到会滋生出怎样棘手的乱子。至于邻人肆意抛入自家院落的碎碗秽物，也只能暂且按下，等丈夫归家后，交由他出面与隔壁理论交涉。

年幼的杨亮彼时也听见了隔墙传来的喧嚷声，小手里攥着一枚小小的鞭炮，步履雀跃地从东屋奔至堂屋，朝着常霞扬声喊道：“妈妈，外头是何处起了争执？莫不是有人闯到咱家门外寻衅？我这就拿炮仗去炸跑他们。”

他嘴里兀自嚷嚷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骨碌碌四处逡巡，搜寻着能引火的物件。常霞见状赶忙伸手将他拽住，温声劝道：“是隔壁家中起了口角，咱们别去插手旁人的私事，你赶紧把手里的鞭炮收妥当，等你父亲采买回食材，咱们就一起搭手帮你哥哥拌馅、揉面，滚出圆滚滚的汤圆来。”

听闻心心念念许久的汤圆，方才心头萦绕的所有杂念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杨亮眼底骤然亮起灿然的光，直直望向杨民，语声里裹着掩不住的雀跃：“哥哥，我们还要等多久才能吃上汤圆呀？都预备了什么馅的？全都是甜口的吗？”

杨民缓步踱至北墙根供桌旁的靠背椅上落座，目光落向年方四岁的杨亮。初来乍到、尚未被初级造化系统唤醒前世记忆之时，他对这孩子满身嚣张跋扈、动辄趾高气扬、全然不懂长幼尊卑的做派满心嫌恶，满脑子只想着动手将他管教驯服。

此刻以三十余岁历经世情的阅历重新审视杨亮，反倒发觉这孩童心性澄澈直率，满口稚语天真烂漫，全然是惹人怜爱的模样。他眸底漾开柔润笑意，满是宠溺地缓声作答：“汤圆自然多是甜口的，唯有遇上特殊境况、生出别样需求时，才会特意定制些特殊风味的汤圆。你此前又见过几种馅料的呀？”

杨亮颇有些不习惯杨民此刻投向自己的眼神，只觉这目光与往日截然不同，竟同家中长辈平日里望向自己的那般温软目光别无二致。他攥着手里的小鞭炮，依旧认认真真开口答道：“前几年我在小胖家看电视节目，只见过些圆圆白白的元宵，从来没见过你说的汤圆。”

常霞径直踱至后窗畔，正欲为炉中添入煤球，耳畔骤然撞入四岁稚子口中吐出的“前些年”三字，忍俊不禁之下竟“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她慌忙抬手掩住唇瓣，悄生生侧过脸偷觑那小哥俩，见二人全然未将注意力投诸己身，这才敛了神色，佯装出一派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打理手头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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