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翻开命格簿,朱砂笔在“天蓬元帅·第六世情劫”处悬停,云雾漫卷中,人间的悲欢缓缓铺展。
长安的春日总带着梨花香。丞相府的嫡女沈清辞年方十六,正坐在书院的梨树下翻书,风卷着花瓣落在书页上,她抬头时,撞进一双含笑的眼。
“阿辞,”十七岁的太子萧珩倚着树干,手里转着支玉簪,“等我登上皇位,必以十里红妆相聘,八抬大轿迎你入宫,做我的皇后。”
沈清辞脸颊微红,指尖捻着飘落的花瓣,轻轻“嗯”了一声。那时的他们,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名门贵女,青梅竹马的情谊里,藏着对未来最笃定的期盼。
可天意偏要弄人。萧珩登基的那一年,丞相府突遭变故,一夜之间,满门流放,她侥幸逃脱,却沦落风尘,被卖入青楼。
也是那一年,萧珩身着龙袍,站在宫墙上望着长安街,派人寻了她三月,终于在烟雨楼见到了那个蒙着面纱的女子。他屏退左右,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阿辞,等我稳固根基,定十里红妆迎你回来,洗尽这风尘。”
沈清辞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面纱下投出浅影,终究还是点了头。从此,烟雨楼多了位卖艺不卖身的“清姑娘”,面纱从不摘下,琴音里总带着化不开的清愁,却红遍了整个京城。
两年时光倏忽而过。萧珩已是权倾天下的帝王,后宫佳丽三千,再没提过迎娶之事。而她,依旧是那个蒙着面纱的清姑娘,只是眼底的光,渐渐淡了。
那夜,她在房中梳妆,准备登台,突然“哐当”一声,房门被撞开。一名黑衣男子踉跄着闯入,胸口插着支箭,鲜血滴在地板上,蜿蜒成触目的红。
她惊了一瞬,终究还是取来金疮药。男子昏迷前,攥着她的手腕低喃:“姑娘若肯救我,他日必以婚约相报,还请……替我保密。”
沈清辞的心早已被伤透,只淡淡抽回手:“我救你,与婚约无关,只望你伤愈后,再不相欠。”
男子在她房里躲了一个月,箭伤渐愈,离去时,仍执着地说:“姑娘放心,我定会回来。”她只是漠然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转身继续调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日子照旧,她在台上跳舞,水袖翻卷间,惊鸿一瞥,恰好落入台下一位王爷眼中。那是当今圣上的胞弟,靖王萧澈。
萧澈派人来求亲,她想起对黑衣男子的承诺,更念着心底那点残存的骄傲,断然拒绝。可萧澈势在必得,硬是用八抬大轿,将她抬进了靖王府,做了他的妾。
那一夜,她在房里哭得撕心裂肺。萧澈推门进来时,本想温言哄劝,可想起自己堂堂王爷,何须向一个女子低头?便正了正脸色,走到床边,看着低声啜泣的她,沉声道:“你本是青楼卖艺女,本王娶你,已是你的福气。一生荣华富贵,还不够吗?”
沈清辞不回话,只是低泣声渐渐歇了。萧澈以为她想通了,便不再多言,让她伺候着换了衣,自己睡在外侧的榻上,一夜无话。
几日后,萧澈从宫里回来,想起她似乎喜欢吃甜食——那日在烟雨楼,他曾见她接过客人递来的枣糕,虽没吃,却多看了两眼。便顺路带了一份,想着或许能缓和些关系。
他将枣糕放在桌上,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温和:“尝尝?”
沈清辞却连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妾,不喜食甜。”
萧澈猛地一怔。他分明记得,当年在书院,太子哥哥总爱给她带各种甜食,尤其是枣糕,她每次都吃得脸颊鼓鼓的,眼睛弯成月牙。怎么会不喜食甜?
“是不喜食甜,还是不喜送你枣糕的人?”他气闷地质问,不等她回答,便拂袖而去,心里暗骂:不识好歹!
接连几日,他都不去她院里,像是在赌气。直到那天,他的贴身小厮慌慌张张来报,说她院里的丫鬟求帮忙,说是侧妃被其他妾室欺辱了。
萧澈本不想管,却鬼使神差地跟着去了。站在院门外,就听见一个尖酸的声音在嘲讽:“不过是青楼出来的贱蹄子,还真当自己是凤凰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配跟王爷亲近……”
污言秽语像针一样扎过来,萧澈终是忍不住,猛地推开门走了进去。沈清辞坐在窗前,依旧蒙着面纱,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事不关己。
“她说的这么难听,你就不会反驳?没长嘴吗!”萧澈的声音带着怒火。
沈清辞诧异抬头,面纱下的眼睛里满是意外——她以为他从不在乎这些。
“看什么?”萧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难道要本王帮你骂回去?”
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弯起,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萧澈见她眼底亮了亮,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沉声道:“将那嚼舌根的婢子拖下去,重责三十大板!本王的后院,容不得这般兴风作浪的东西!”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却听见她轻轻问:“爷今夜……也不来吗?”
他回眸,望进她那双清澈的眼,里面藏着一丝紧张,一丝期待。喉结微动,他听见自己说:“得空便来。”
自那以后,靖王府的人都说王爷转了性。他不再流连其他院落,日日陪着那位青楼出身的侧妃,陪她弹琴,看她跳舞,甚至亲手为她摘面纱——原来面纱下的容颜,清丽温婉,比京城所有贵女都要动人。
消息传到宫里,萧珩听闻后,只觉稀奇,越发想见见这个能收住靖王花心的女子。
这日,他借着探望弟弟的名义,来到靖王府。听说萧澈不在,他正愁没借口,却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从回廊走过。
“阿辞!”他快步追上去,拦住她,声音里满是急切,“这些年,你怎么不来找我?我如今是皇帝,再没人能分开你我了!”
沈清辞停下脚步,缓缓转身,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无波:“贱妾参见皇上。”
一声“贱妾”,像冰锥刺进萧珩的心。他这才想起,这里是靖王府,她已嫁作他人妇。当年的亏欠涌上心头,他艰涩道:“平身吧。老丞相的案子,朕会重审昭雪。你……本是正妻的命,待朕了结此事,就让靖王给你正位,也算……给我们儿时的情谊一个交代。”
他想为她做些什么,好减轻几分愧疚。
沈清辞正要拒绝,身后传来萧澈浑厚的声音:“本王的女人,本王自会亏待?不劳皇上费心。”他走上前,揽住她的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护持,“皇上日理万机,竟还有闲心管臣的家事,臣惶恐。”
萧珩看着弟弟眼中的珍视,终是叹了口气:“莫要让她受委屈。老丞相当年对朕有恩,朕记着。”
皇上走后,萧澈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在她耳边郑重道:“从今日起,我只有你一个妻,王府里,你便是唯一的女主人。你的出身,我从不在乎。我只想……再看一次当年你在书院梨树下跳的那支胡旋舞。”
沈清辞笑了,眼中的清愁彻底散去。她推开他,旋身起舞,水袖拂过他的脸颊,带着熟悉的梨花香。曲罢,她牵起他的手,轻声道:“我今生,也只有你一个夫。往后,只要你想看,我便只为你一人起舞。”
萧澈笑着将她揽入怀中。夕阳穿过回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从此余生,身边只这一人,共看日暮西沉,再不错付。
月老合上命格簿,朱砂笔落下最后一笔,在“情劫”旁添了两个小字:“渡厄”。人间情爱,纵有波折,终有圆满时。
长安的梨花又开了,簌簌落在沈清辞的发间。她坐在相府的梨树下,手里捧着一卷《女诫》,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瞟向书院的方向。
十六岁的少女,心头藏着个秘密。那是十七岁的太子萧珩,三日前在这棵树下,用一支缠了红绸的玉簪,轻轻敲了敲她的书案:“阿辞,等我坐上那把龙椅,必以十里红妆相聘,八抬大轿迎你入宫。到时候,这长安的梨花,都为你一人开。”
她当时红着脸没敢应声,只把那支玉簪悄悄藏进了妆匣最深处。那时的天很蓝,风很暖,她以为只要等,就能等来那句承诺成真的一天。
可命运的轮盘,总在不经意间转向。
萧珩登基的那一年,丞相府突遭变故。一夜之间,“通敌叛国”的罪证铺天盖地,父亲被打入天牢,母亲自缢身亡,偌大的相府树倒猢狲散。沈清辞被管家偷偷送走,却在半路被人贩子卖入了最腌臜的勾栏院。
也是在那一年,萧珩身着十二章纹的龙袍,站在太极殿的丹陛上,接受万民朝拜。他派人寻了她三个月,最终在烟雨楼的后台,找到了那个正在被老鸨打骂的瘦弱身影。
他屏退了所有人,龙袍上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阿辞,”他的声音很哑,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疲惫,“再等我两年,等我坐稳了这江山,扫清了余孽,定用十里红妆接你回来,洗尽这风尘。”
沈清辞看着他腰间的玉带,那曾是她亲手为他系过的样式。她没有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好,我等。”
从此,烟雨楼多了位“清姑娘”。她总是蒙着一层素白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眼。她弹得一手好琴,跳得一曲妙舞,却从不陪酒,不卖身。老鸨贪她能带来的银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清姑娘”的名声很快传遍了长安。达官显贵踏破了烟雨楼的门槛,只为求她一曲,或是一睹面纱后的容颜。可没人知道,每个深夜,她都会对着妆匣里那支褪色的玉簪发呆,想着丹陛上那个男人,是否还记得梨花树下的承诺。
两年时光,足以让长安的梨花谢了又开,也足以让新帝的后宫塞满了佳丽。
萧珩成了名副其实的天子,后宫三千,个个貌美如花。他偶尔会微服来烟雨楼,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听她弹一曲《凤求凰》,眼神复杂。可他再也没提过“十里红妆”,甚至不敢与她对视。
沈清辞的琴音里,渐渐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深秋的寒潭,表面平静,底下却结了冰。她依旧蒙着面纱,只是那双眼,再也没了当年看他时的光亮。
有好事者在席间打趣,问当今圣上为何不将这红遍京城的清姑娘纳入后宫。萧珩只是举杯饮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最终什么也没说。
烟雨楼的灯火,夜夜如昼。沈清辞站在台上,看着底下觥筹交错,听着那些关于“圣上天纵英才,后宫和睦”的议论,指尖在琴弦上微微一顿。
她终于明白,有些承诺,就像春天的梨花,开过,落了,便再也回不来了。而她,不过是被那场盛大的承诺,困在了这烟雨楼里,成了长安城里人人皆知,却无人真正懂的,一抹带纱的影子。
铜镜里的人影还凝着淡淡的愁绪,木梳划过青丝,忽然“轰隆”一声巨响,房门被撞得粉碎。烟尘里跌进一个黑衣男子,带血的手死死捂着肩头,箭羽穿透衣料,暗红的血珠顺着指缝砸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花。
她握着木梳的手猛地收紧,却还是快步抄起药箱。“躺到床上去。”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触到他伤口时,他闷哼一声,冷汗浸透了发鬓。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的闺房成了最隐秘的角落。每日换药、清洗、包扎,他话不多,只在她碰到痛处时低声说句“麻烦了”。她始终沉默,动作却越来越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伤好之后,我定会回来娶你。”他临走前按住她的肩,目光灼灼,“你要等我,万不可轻信他人。”
她低头绞着帕子,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了。”
心里却清楚,这承诺和那年梨花树下的誓言一样,听着便罢了。
日子回到原来的轨道,她依旧是烟雨楼那个蒙着面纱的舞者,旋转时水袖翻飞,像只折了翼的蝶。直到那日跳完《霓裳羽衣》,台下突然传来一声朗笑:“好!赏!”
是瑞王。他捧着金锭的手停在半空,目光黏在她身上:“跟本王回府,以后这舞只跳给本王看。”
她屈膝行礼,声音平静:“多谢王爷厚爱,民女不卖身。”
“本王娶你做侧妃,还不够吗?”瑞王步步紧逼,侍卫已经围了上来。她退到台边,后背抵着冰冷的栏杆,忽然想起黑衣男子临走时的话——“万不可轻信他人”。
那一夜,她把自己锁在房里,眼泪浸湿了半条枕巾。嫁与不嫁,似乎都是绝路。
天快亮时,房门被轻轻推开。瑞王带着酒气走进来,身后的侍卫守在门外。“本王再问最后一次,跟不跟本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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