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红肿的眼,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王爷强抢民女,就不怕天下人耻笑?”
“耻笑?”瑞王捏住她的下巴,酒气喷在她脸上,“本王想要的,还没有得不到的。”
窗外的月隐进云层,她望着铜镜里狼狈的自己,忽然想起那个黑衣男子。他说会回来娶她,可这世间的承诺,原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瑞王踏着月光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宴席上的酒气。他本想放缓脚步说几句软话,可脚刚沾地,那句“别闹了”就卡在喉咙里——他是堂堂王爷,向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低头?成何体统。
他理了理衣襟,正了正神色,走到床边。她蜷在床角,肩膀微微耸动,啜泣声像漏风的窗纸,断断续续飘过来。
“你是青楼卖艺女,”他开口时,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倨傲,“本王肯娶你,已是天大的福气。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往后你要多少有多少,一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还委屈什么?”
她没回话,连啜泣声都渐渐歇了,只后背僵着,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抬不起来。
瑞王看她没再哭,以为是想通了,心里松了口气,却也懒得多费唇舌。他唤来侍女,让她们伺候她换了身素净的寝衣,自己则去了外间的软榻。
一夜无话。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网,她在床上睁着眼到天明,他在榻上翻了几个身,也没再理会,只等天亮后,这桩事便算落定了。)
皇上在御花园召见瑞王时,手里正把玩着新贡的墨玉棋子,漫不经心地问起:“听说你府里添了位新人?还是从烟雨楼出来的?”
瑞王垂手立在廊下,阳光穿过紫藤花架落在他靴面上,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是。”
“京城贵女多的是,”皇上落下一子,抬眼看向他,“你堂堂亲王,何必找个……”话没说完,却也够明白了。
瑞王抬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语气却很笃定:“儿臣不觉得委屈。”
皇上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只挥挥手让他退下。
瑞王回府时,特意绕到城南的老字号糕点铺,买了份刚出炉的枣糕。枣香混着蜜甜的气息钻进鼻腔,他想起那日在烟雨楼后厨,见她盯着蒸笼里的枣糕看了许久,以为她定是喜欢的。
推开她住的偏院房门时,她正坐在窗边绣东西,银线在素布上来回穿梭,神情淡淡的。瑞王把枣糕放在桌上,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刚买的,还热乎。”
她头也没抬,手里的绣花针穿过布面,留下一个细密的针脚。过了半晌,才轻声道:“妾,不喜食甜。”
瑞王一怔,手里的油纸袋捏得发皱。他分明记得她那天的眼神,明明是馋的,怎么转脸就不认了?
“你那天明明……”
“王爷记错了。”她打断他,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妾素来不喜甜食,劳王爷费心了。”
瑞王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那盘枣糕烫得烫手。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绣花针落地的轻响,却没回头。
偏院的门被轻轻带上,她才缓缓抬起头,望着那盘枣糕。阳光落在上面,蜜甜的香气漫了满室,她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油纸,又猛地缩回来,抓起剪刀,狠狠剪断了绣了一半的丝线——那上面绣的,正是一串饱满的枣子。
瑞王攥着那包没动过的枣糕站在廊下,指节泛白。他分明记得,去年在书院,每次从宫里带回新式点心,她总会眼睛亮晶晶地跑过来,尤其爱抢那枣糕吃,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含糊不清地说“殿下带的枣糕最甜”。
“不喜食甜?”他低声重复,气闷得胸口发紧,“我看是不喜我送的甜!”
转身时袖摆扫过廊柱,带起一阵风。接下来几日,瑞王当真再没踏足偏院半步。路过那扇紧闭的院门时,即便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动静,也硬着心肠目不斜视地走过,仿佛院里住着的不是曾日日缠着他要枣糕的人,而是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偏院里,她对着那盘渐渐失了温度的枣糕坐了半日,指尖抚过裂开的糕面,忽然抓起一块塞进嘴里。甜腻的枣香漫开,却呛得她咳了起来,眼泪都逼了出来。绣架上那截断线的绣品扔在角落,上面的枣子绣得饱满,针脚里还沾着点没清理干净的金粉——那是她熬夜加的亮线,想着绣完了送他当书签。
“不识好歹”三个字像根刺,扎在舌尖,连枣糕都变了味。她把剩下的枣糕倒进泔水桶,拍了拍手,仿佛扔掉的不只是点心,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第七日清晨,瑞王路过厨房,见小厮正扔发霉的枣糕,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那日他送的那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闷得发疼,他猛地转身往偏院走,脚步快得带起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女人,最好是把糕全吃了,不然……不然他就……
他也没想好不然要怎样,只知道再晚一步,那点藏在枣糕里的念想,怕是要真的馊掉了。
那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瑞王正歪在书房翻着兵书,贴身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还攥着块被撕碎的帕子:“王爷,偏院那边吵起来了,周姨娘的丫鬟说……说要请您去评理。”
瑞王挑眉,放下书卷。这周姨娘是上月纳的,性子张扬,偏生会讨巧,近来倒得了些脸面,只是没想到竟闹到了她院里。他本不想理会内宅纷争,可听小厮支支吾吾说牵扯到了她,脚却不由自主地迈向偏院。
还没进门,就听见周姨娘那尖利的嗓音穿透院门,像淬了毒的针:“某些人也不瞧瞧自己打哪来的,青楼里爬出来的骨头,还想登堂入室?真是脏了王府的地,踏三脚都嫌污了鞋。”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真当攀上王爷就能成凤凰?依我看啊,骨子里还是只鸡,变不了的。”旁边丫鬟的附和声更是尖酸。
瑞王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原以为她至少会吵会闹,哪怕哭一场也好,可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周姨娘一人的叫嚣,反倒显得越发刺耳。
“砰”的一声,他推开院门,带着一身寒气站在院心。周姨娘吓了一跳,见是他,立刻换了副委屈模样:“王爷,您可来了,妾身就是气不过……”
瑞王没理她,目光直直落在廊下的她身上。她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半枚绣了一半的莲子,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竟真的像个事外人,半点波澜也无。
“她说的这么难听,你不知道反驳?”瑞王的声音带着火气,还有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没长嘴吗!”
她闻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像是没想到他会来,更没想到他会替自己说话。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像落了星子,亮得惊人。
“看什么?”瑞王被她看得不自在,语气更冲了些,“难道要本王帮你骂回去?!”
周姨娘吓得腿一软,刚想辩解,却见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没出声,只弯了眼角,像初春化了冰的溪涧,清凌凌的,藏着点狡黠,又藏着点暖意。
瑞王的火气莫名就泄了,看着她弯弯的眼角,忽然明白——她哪里是没长嘴,她是笃定了自己会来。这女人,竟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哼了一声,转身对周姨娘冷道:“管好你的嘴和你的人,再让本王听见一句污言秽语,就滚出王府。”
周姨娘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他瞥向她,见她还在笑,没好气道:“笑什么?”
她把那半枚莲子绣品递过来,针尖上还挂着丝线:“谢王爷。”
阳光透过廊檐落在她发间,瑞王看着那枚未完成的莲子,忽然觉得,这偏院的日子,或许也没那么难熬。
瑞王的目光扫过周姨娘带来的那个丫鬟,那丫鬟还梗着脖子,显然没从刚才的嚣张里回过神,看向廊下的她时,眼神里仍带着几分不屑。
“将那婢子带下去,重责三十大板!”他沉声下令,语气里的寒意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降了温,“本王的后院,容不下兴风作浪的人,搅得王府乌烟瘴气!”
侍卫立刻上前,那丫鬟这才慌了神,哭喊着求饶,却被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周姨娘吓得面无人色,缩在一旁不敢作声,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瑞王没再看她,处理完这桩事,转身便要离开。偏院的宁静被打破,他此刻没什么心情再留下。
“爷今夜……也不来吗?”
一个轻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他的心尖上。
瑞王脚步一顿,回过头。
她就站在廊下,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眼底却像一汪清澈的池塘,映着他的身影,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一闪而过的期待。
他忽然想起刚才她递过来的那半枚莲子绣品,针脚细密,显然费了不少心思。想起她在周姨娘叫嚣时的平静,想起她刚才那清凌凌的笑眼。
这几日他确实来得少了,总被各种琐事缠身,也或许是潜意识里还在较劲,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有多在意。可此刻看着她眼里的光,那点较劲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看着她,喉结微动,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不算温柔,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得空便来看你。”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辰,嘴角弯起的弧度越发明显。那笑容干净又纯粹,像雨后初晴的阳光,一下子驱散了他心头积攒的烦躁。
瑞王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偏院。走在回主院的路上,他脑子里却反复浮现她刚才的样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带着期待的眼神,还有那句轻轻的询问。
或许,今晚可以早点处理完公务。他想。
而廊下的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头笑了笑,重新拿起石桌上的绣品。阳光下,那枚莲子的轮廓渐渐清晰,针脚里仿佛也染上了一丝甜意。
王府的青石板路最近总被扫得格外干净,连洒扫的婆子都知道,得绕着西侧那座小院走——自打王爷把那位青楼出身的女子接进府,那院子就成了禁地,除了王爷亲自端进去的燕窝羹,谁也别想靠近半步。
下人们私下里嚼舌根的声音越来越小,却越传越邪乎:说王爷昨夜在院里陪那女子看了半宿月亮,亲手给她梳了发;说那女子随口说想吃城南的桂花糕,王爷就策马跑了三十里路去买;更有人看见王爷把传家的玉佩摘下来,系在她腕上时,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邪门了,”柴房里,烧火的老仆敲着烟杆,“当初王爷娶这女子时,不都说只是买个乐子?如今倒像是把心都剜给人家了。”
这话传到宫里时,皇上正对着奏折皱眉。太监总管在旁笑道:“陛下,那女子据说生得极美,尤其一双眼睛,勾魂摄魄,连王爷那等浪子都能收心,确实该见识见识。”
皇上搁下笔,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敲了敲:“传朕口谕,三日后去靖王府‘巡查’,让靖王备好家宴。”
消息传到王府时,那女子正在廊下教鹦鹉说话。听见小厮报信,她捻着鹦鹉的爪子笑:“皇上要来?那得把我院子里的月季再浇点水,上次王爷说这花蔫了。”
王爷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刚从城外采的野菊,闻言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不用忙,皇上就是来看看。”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比往日低了八度,“你乖乖的,什么也别说。”
女子转过身,指尖划过他衣襟上的盘扣:“怕我给你丢人?”
“怕你太招人,”他捏了捏她的脸,“皇上眼神毒得很,被他盯上可没好事。”
话虽如此,他还是让人把西侧的回廊重新刷了漆,连廊柱上的雕花缝都用软布擦得锃亮。到了那日,皇上的銮驾刚进王府,就看见廊下站着个穿水红裙的女子,正踮脚给月季剪枯枝,阳光落在她侧脸时,鬓角的碎发都闪着光。
“你就是他收的那女子?”皇上走过去,语气听不出喜怒。
女子慌忙转身行礼,裙摆扫过石板时,腕上的玉佩叮当作响——正是王爷给她系的那枚传家玉佩。“民女见过皇上。”
“抬起头来。”
她慢慢抬头,眼里的慌张还没褪去,却在与皇上对视时,忽然弯了弯眼:“皇上驾临,寒舍蓬荜生辉。”
皇上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难怪靖王收心,这般模样,确实难得。”转身对身后的靖王说,“你倒是好福气。”
王爷站在一旁,手却悄悄握住女子的手,指尖在她掌心写了个“安”字。
那日的家宴上,女子给皇上布菜时,袖口滑下来的银镯子磕在碗边,发出清脆的响。皇上盯着那镯子看了眼,忽然问:“这镯子看着像前朝的样式。”
“是……是王爷寻来的旧物。”她手指微颤,却被王爷及时接过话头:“臣偶然淘来的,她喜欢便戴上了。”
皇上没再追问,酒过三巡后,望着窗外的晚霞笑:“罢了,年轻人的事,朕也不管了。”
送走皇上后,女子才松了口气,靠在王爷怀里:“吓死我了。”
王爷捏了捏她的耳垂:“怕什么?有我在。”月光穿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时,他忽然低头,在她耳边说,“其实皇上是来看,能收住我这颗心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女子抬头看他,眼里的光比廊下的灯笼还亮:“那他看出来了?”
“嗯,”他吻了吻她的额头,“他说,是个能把浪子变成良人的好姑娘。”
红墙宫瓦在暮色里沉成暗金色,玄色龙袍裹挟着风穿过王府朱门时,侍卫们屈膝行礼的动作都带着颤。他没想过会在这里撞见她,更没想过那抹在回廊下浇花的身影,会像针一样扎进眼里——素色布裙,荆钗布裙,分明是寻常妇人的打扮,可转身时鬓角垂落的珍珠耳坠,他认得,是当年他亲手串的,说要等她及笄时当贺礼。
“阿绾!”他几乎是踉跄着追上去,龙靴踏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声响。
那女子闻声回头,手里的铜壶“哐当”落在地上,水漫过青砖,打湿了她的裙角。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望着他的眼神从震惊到慌乱,最后定格成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你这些年怎么不来找我?”他攥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她腕间粗糙的茧子,心口像被钝器碾过,“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如今是皇帝,再没人能分开你我了,你……”
“贱妾参见皇上。”她忽然屈膝跪下,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肯。
“贱妾”两个字像冰锥刺进他心里。他这才猛地环顾四周——雕梁画栋的王府,廊下挂着的“靖王府”匾额,还有她鬓边那支陌生的玉簪……这不是当年的书院后院,没有爬满蔷薇的花架,更没有偷偷递给他手抄诗卷的少女。
“平身吧。”他松开手,指节泛白,才发现自己的龙袍竟被她裙角的水渍洇湿了一片。侍卫和丫鬟们都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她站起身,依旧低着头,珠钗在发间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不知皇上驾临,贱妾失仪了。”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他望着她颈后露出的一小片肌肤,那里曾有块淡红色的胎记,是他当年画她小像时特意点上的朱砂。如今被布裙掩着,什么也看不见。
“靖王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像被风揉过的琴弦。
“王爷在书房会客。”她答得简洁,始终不肯抬头,“贱妾……先告退了。”
她转身时,裙摆扫过地上的铜壶,发出一声轻响,像在提醒他——当年那个会红着脸把诗卷塞进他怀里的阿绾,早就死在了兵荒马乱的年月里。现在站在这里的,是靖王府的妇人,是别人的妻。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龙袍上的水渍凉得刺骨。原来有些亏欠,不是登上帝位就能弥补的;有些分离,一旦隔了年月,就连皇权都穿不透。
御书房的檀香漫出窗棂,混着庭院里的桂花香,却压不住空气中的暗流。
皇上指尖摩挲着龙椅扶手,目光落在阶下那抹素色身影上。她垂着眼,鬓边的珍珠耳坠是去年江南贡品,他特意让人寻来的,却没想到会在靖王府的家宴上,看见她戴着它给众人布菜——以侧妃的身份。
“当年你父亲蒙冤,满门流放,是朕力保才留了你一命。”皇上的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青石,“如今你为丞相之女,按例该是正妻之位。待朕为你父昭雪沉冤,就让靖王正了你的位份,也算了却你我儿时那份情谊。”
他说这话时,目光里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当年若不是他急于稳固帝位,怎会让相府落得那般境地,又怎会让她沦落至此。
她肩头微颤,正要屈膝拒绝,身后已传来靖王浑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皇上费心了。”
靖王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他上前一步,自然地揽住她的肩,目光扫过皇上,语气不卑不亢:“本王的女人,本王自会亏待?臣的家事,怎敢劳烦皇上费心。”
他指尖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宣告主权。
皇上盯着他放在她肩头的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叹:“莫要让朕听见她受委屈。”
靖王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只有他们才懂的温软:“臣省得。”
她靠在靖王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味,忽然就定了心。皇上的愧疚她懂,可比起那迟来的正妻之位,她更在意的,是此刻环在腰间的手臂,是他那句“本王的女人”里的笃定。
御书房的檀香还在飘,可她心里的那点惶然,已被靖王掌心的温度熨得平平整整。有些亏欠,从来不是靠名分能弥补的,唯有朝夕相伴的疼惜,才是最实在的安稳。
宫车驶离王府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渐远去。靖王望着那抹明黄消失在街角,才转过身,手臂一伸便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贴着她纤细的腰肢,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皇上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她仰头看他,眼里盛着细碎的光:“老丞相当年确是护过皇上,他念着这份情分,也是应当的。”
靖王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鬓,声音低沉而郑重:“从现在开始,我只有你一个妻,王府里也只有你一个女主人。”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描摹着她的侧脸,“你的出身,我从来不在乎。我只记得,当年在书院梨树下,你跳胡旋舞时,裙摆扫过落英,像只振翅的蝶。”
她闻言笑了,眼角眉梢都漾着暖意。抬手解下鬓边的玉簪,青丝如瀑般散开,随着转身的动作扬起好看的弧度。庭院里的老梨树虽未开花,可她旋身时,宽大的裙摆扫过地面,竟让人恍惚看见那年梨花纷飞的模样——她的腰肢柔韧如柳,旋转间,发间的银饰叮咚作响,眼神亮得像落了星子。
靖王就站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想起初见时,她也是这样在梨树下起舞,那时她还是相府千金,他是游学的世子,隔着满树繁花,他看呆了眼,手里的书都掉在了地上。
一曲终了,她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着红晕,伸手牵住他的手:“我今生也只有你一个夫。”她踮起脚尖,在他掌心轻轻划着,“从今往后,只要你想看,这舞就只为你一人跳。”
靖王低笑一声,用力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好。”
夕阳穿过王府的飞檐,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抱着她站在庭院里,看晚霞漫过天际,从橘红染成绛紫。远处传来晚膳的梆子声,她在他怀里蹭了蹭:“该吃饭了。”
“不急。”他收紧手臂,“再抱会儿。”
余生很长,往后的每一个日暮西沉,他都要这样牵着她的手,看遍四季更迭,再不错过她每一次起舞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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