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破庙夜雨

姜晚宁被推下囚车的时候，正赶上一场暴雨。

铁链子拴在腕骨上，磨出一圈血痕，雨水灌下来，蜇得她直抽凉气。

身后跟着爹娘和弟弟，三个人身上的粗布囚衣全湿透了，贴在身上活脱脱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

领头的官差叫赵大壮，满脸横肉，五大三粗，往破庙台阶上一坐，拿油纸裹着的烧饼咬了一口，嚼得满嘴喷渣。

"今晚就在这儿歇了。"

他连头都懒得抬，冲旁边的新丁努努嘴："把那几个犯人赶后头去，别碍老子的眼。"

姜晚宁搀着母亲走进破庙后殿，满地的碎砖烂瓦，屋顶几个大窟窿漏着雨，地面到处都是水洼。

母亲陈氏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出了血，靠在墙根喘气。

父亲姜远山护着十二岁的弟弟姜小安，找了个还算干爽的角落蹲下来。

"爹，我渴。"

姜小安拽着父亲的袖子。

姜远山嘴唇动了动，看了看外面的暴雨。

官差押送流放犯本来就不会管死活，何况赵大壮收了人的银子。

临行前，姜晚宁亲眼看见假千金苏锦绣的贴身丫鬟，拿着一包沉甸甸的银锭塞给赵大壮，笑眯眯地说了一句：

"大人辛苦，我家小姐说了，这一路上别给他们水喝，能少几个是几个。"

赵大壮接了银子，掂了掂分量，当场拍胸脯打包票。

姜晚宁记得清楚，那天苏锦绣就站在京城北门的城楼上，穿着她的衣裳，戴着她的首饰，用帕子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姐姐，荒州苦寒，你这身子骨，可别死在半道上呀。"

城楼底下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

有人叹气，更多的人脸上写着幸灾乐祸。

堂堂清远侯府的真千金，被一个冒牌货栽了赃，说她偷了宫里赐下的翡翠凤钗，罪名落实。

她爹上书喊冤，折子还没递到御前，就被苏锦绣背后的靠山，二皇子门下的人截了。

三天定罪，七天流放，全家发配极北荒州。

姜晚宁攥了攥拳头，手心的血痕被雨水泡得发白，火辣辣地疼。

她现在顾不上想那些，得先活过今晚。

母亲已经烧了一天，额头滚烫。

弟弟饿得发晕，蜷在墙角打哆嗦。

父亲的脚踝还带着脚镣，走了一天的山路，皮肉都磨烂了。

姜晚宁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前殿走。

赵大壮正跟两个手下围着火堆啃干粮，看见她过来，都懒得看一眼。

"赵大人，给口水吧，我娘发烧了，再不喝水怕是要出人命。"

赵大壮把烧饼往嘴里一塞，拿烧酒壶灌了一口，打了个饱嗝。

"呵，出人命？死了正好，省得老子费劲押送，你要有本事，自己去外头接雨水喝。"

旁边的小官差偷偷瞟了姜晚宁一眼，又低下头去，装作没看见。

姜晚宁退回后殿。

外面的雨更大了，庙里阴得跟冰窖一样。

她蹲下身，把母亲的囚衣裹紧了些，目光扫过满地的碎瓦。

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

一道苍老的声音凭空响起。

"姑娘，你饿不饿？"

姜晚宁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墙角的佛像缺了半个脑袋，灰扑扑的蛛网挂在断头上，随风晃悠。

"别瞎看，往你手心瞧。"

姜晚宁低头，右手手心里多了一把木勺。

巴掌大，红木纹路，看着像厨房里舀汤用的。

但入手温热，微微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流转。

"你绑定了'阴曹地府深夜食堂'。"

"往后每天亥时到丑时之间，你可以开张做饭，做出来的饭菜，活人吃了能果腹，阴间的食客吃了，会给你报酬。"

"报酬是什么？"

"看食客的身份和生前家底，有的给你功法，有的给你银子，有的给你秘方，全看你做的饭好不好吃。"

姜晚宁愣了愣，又看了看手里这把木勺。

"怎么做？连食材都没有。"

"庙外有野菜，墙缝里有渗水，前殿角落有口破铁锅，被灰埋了半截，食材不嫌寒碜，鬼吃了几百年的泥土，有口热乎的就知足。"

声音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了。

姜晚宁握着木勺站在原地，雨声灌满了整个破庙。

她想了大概三个呼吸的功夫，转身就往庙外走。

暴雨浇在脑袋上，冰凉。

她弯着腰，沿着墙根摸索，果然在庙门左边的砖缝里找到了一丛野苋菜。

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根茎扎在碎砖头里，拽出来还带着泥。

她一口气薅了一大把，又摘了几片墙头的车前草。

回到前殿角落，扒开半人高的灰堆，果然埋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锈迹斑斑。

赵大壮他们在另一头烤火，隔了一道墙，看不见这边。

姜晚宁把铁锅搬到后殿，用破碗接了墙缝渗出来的雨水，连灌了三碗才勉强铺满锅底。

又把野菜撕碎了丢进去，拿木勺搅了搅。

得生火。

她环顾四周，把佛龛底下朽烂的木板掰了两块，又找了一小撮干草。

打火石是父亲贴身藏着的，这东西小，官差懒得搜。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姜晚宁长长吐了口气。

水慢慢烧开了。

野菜在锅里翻滚，翠绿色的汁液散开来，一股子清苦的菜香升起来。

那把木勺的温热感忽然加重了，姜晚宁下意识在锅里搅了两圈。

木勺碰到汤水的瞬间，那股清苦味道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闻着让人鼻子发酸。

像是大雪天里灶台上咕嘟咕嘟炖着的老鸭汤，像是小时候娘在厨房里忙活半天端上桌的那碗热面条。

明明就是一锅野菜和雨水。

姜小安在墙角抽了抽鼻子，迷迷糊糊睁开眼："姐，什么味儿？好香……"

陈氏也缓缓睁了眼，烧得通红的脸上露出一丝恍惚。

姜远山警觉地坐直身子，看了看门口方向，压低声音："晚宁，别弄出动静，让前头那帮人闻见就麻烦了。"

姜晚宁正要点头，后殿的墙角忽然刮过一阵冷风。

这阵风是从地面往上卷的，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和金属味，冰凉刺骨。

破庙神像背后，一道虚影慢慢凝出了轮廓。

那是一个魁梧的男人，身上穿着一套前朝制式的鱼鳞铠甲，甲片乌黑发亮，肩头的兽首吞口张着大嘴，看着就吓人。

但这人没有脑袋。

脖子上方空荡荡的，断口处泛着隐约的青光。

姜晚宁往后退了半步。

一颗头颅从虚影的腋下探出来，五官粗犷，满脸的络腮胡子，两只铜铃大眼直勾勾盯着铁锅里的野菜汤。

头颅开口了，声音瓮声瓮气的。

"这位小娘子，锅里这个，能分老夫一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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