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递退婚书时手在抖

夜深了。

苏家绣楼，温卿的房里还亮着一盏灯。

退婚夜那一幕，像刀刻的一样，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过。

马逸安抬起右手，平平地往那张退婚书上按了下去。

不是接，是拍。

一掌落下，那张红底黑字的退婚书碎成了漫天的纸屑。

满堂死寂。

她站在苏振海身后，看着那漫天纸屑，脑子一片空白。

这三年，她听够了家里人的话，以为他是个废物。

家里人说他丹田碎了，说他这辈子废了，说他能进苏家的门，是苏家给的造化。

她信了。

可就在那一掌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三年错得离谱。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递退婚书时，抖了一下手。

抖得很轻，只那么一下。

没人看见。

只有他看见了。

三年了，她以为那个男人眼里从没有过她。

可今晚，她递退婚书的手只抖了那一下，偏偏让他看见了。

房门响了。

“小姐，老爷让你去前厅。”

丫鬟的声音压得很低。

温卿身子一僵。

前厅。

苏振海背着手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你看见了。”

他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废物，一掌拍碎了退婚书。”

温卿低着头，没说话。

“说。”

苏振海转过身，盯着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装的。”

温卿猛地抬头。

“我没有。”

苏振海冷笑。

“没有？”

“那你说，一个丹田碎了三年的废人，哪来的一掌碎纸的力气。”

温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确实不知道。

可她也确实，在递退婚书的时候手抖了。

那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这三年，她头一回看清了那个人眼底的东西。

那眼底，不是认命，不是求饶，是冰面底下烧了三年的火。

她想起三年前，洞房那晚。

红烛高烧，有人领她进新房。

那个男人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她鼓起勇气，给他倒了杯茶。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递过去的这杯茶，会是往后三年里，两人之间唯一的一点暖。

三年后，她递出去的，却是一纸退婚书。

一样的抖，不一样的心。

“这婚，是苏家要退的。”

苏振海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

“退婚书上的字，是你签的。”

“如今，他拍碎退婚书，打了苏家的脸。你，就是苏家这张挨打的脸。”

温卿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这个女人，这三年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老爷要我怎么做。”

温卿的声音很轻。

苏振海哼了一声。

“不用你。”

“我已经让人去请武馆的钱助教了。”

“明天，我要看看，那废物这身骨头到底有多硬。”

温卿心里猛地一紧。

“老爷……”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苏振海一个眼神扫过来。

“怎么，你心疼了？”

温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

她从来都不敢。

从小到大，苏家说东，她不敢往西。

苏家让她嫁，她就嫁了。

苏家让她退，她就退了。

她像一具提线木偶，线头攥在苏振海手里。

如今，线要断了。

可她不知道，断了之后，自己该往哪儿去。

从苏家出来，温卿回了绣楼。

她没点灯，摸黑走到窗前坐下。

她望着柴房的方向。

那里漆黑一片，连一丝亮光都没有。

她退婚的那个男人，这时就睡在那间漏风的柴房里。

她忽然想起，这三年里一些她从前没细想过的细节。

她从来不跟他对视。

可每次他挨了打、受了辱，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总会不自觉慢上半拍。

她从来不跟他说话。

可每次下人们往他碗里倒剩饭的时候，她的眉总会不自觉皱一下。

她总是把自己关在这间绣楼里，一坐就是半天。

有一回，她站在二楼的窗边，半个身子探出去，望着江城的方向。

天边的云烧得通红，一层叠着一层，像谁在天上放了一把火。

她忽然想，要是能像那云一样，飘得远远的，该多好。

可她出不去。

这苏家，是个金丝编的笼子。

他在柴房里，她在绣楼里，一个在笼底，一个在笼顶，说到底，都出不去。

有一年冬天，柴房漏风，北风呜呜地往里灌。

他冻得半夜睡不着，缩在稻草堆里直打颤。

是她让丫鬟往他门口塞了一床旧棉被。

那棉被很旧，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香。

第二天他问起，丫鬟只说是夫人让扔的、不要的东西。

可那棉被，是她亲手叠的，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年，她看见他在厨房偷食，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没说话，只把手里那盒没动的点心放在了灶台上，然后头也不回走了。

这些事，她从前只当是自己心软。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心软。

那是她身不由己的这些年，在家族的缝隙里，拼命给他留的一点活路。

可这点活路，她终究没能给到底。

退婚书，是她亲手递出去的。

那一下，她不仅退了他的婚，也亲手把那点活路，一并掐断了。

她想，从今往后，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怕是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了。

从前他看她的那一眼，是这三年里，她唯一够得着的一点温度。

如今，那点温度，怕是要凉透了。

可这些都晚了。

婚已经退了，脸已经打了。

苏家，不会放过他。

温卿望着窗外，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和那个男人之间隔着的，再也不是一纸婚约了。

是苏家这潭深不见底的水。

窗外的月光白晃晃照进来，像一地的霜。

温卿抬起手，看着自己那根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

她忽然想起，那个男人临走时叫了她的名字。

温卿。

他说，这婚，他退了。

可这笔账，从今夜起，一笔一笔，跟苏家算。

温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盼着这笔账算清，还是盼着它永远算不清。

她只知道，天一亮，苏家武馆的钱助教就要去找那个男人了。

而她，连一句提醒都不敢送去。

夜还长。

苏家绣楼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那一夜，温卿做了个梦。

梦里，她退婚的那个男人，站在漫天的风雪里，朝她伸出了手。

她想伸手去够。

可手一抖，梦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武馆的方向，传来一声鸡叫。

她忽然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那个男人，今天，就要对上苏家的钱助教了。

她忽然有点怕。

怕那个男人，还是三年前那个任人踩的废物。

更怕他，已经不是了。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去面对。

她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她得去看一眼。

哪怕远远的，只看上那么一眼，也好。

只是她不知道，就这一眼，会把她推进怎样的一潭深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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