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二十年前雪夜马家满门被封

石桌碎了的消息，一个上午就传遍了半座江城。

苏家书房的门，从午后起就没再开过。

苏振海坐在上首，脸色铁青，下首坐着苏明远，还有两个白发族老。

茶早就凉透了，没人去换。

“一拳，砸碎了三寸厚的青石。”

苏振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是我苏家立家三十年的石桌，他这一拳，砸的是我苏家的脸。”

一个族老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发虚。

“老爷，这马逸安，怕不是装的。三年前收他进门，那会儿他连站都站不稳。”

“还用你说。”

苏振海一掌拍在扶手上。

“钱助教回来就吓瘫了，这会儿还缩在武馆里说胡话。一个丹田碎了三年的废人，一夜之间能砸碎石桌，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敢接话。

苏明远一直没吭声，这时才慢慢抬起头。

他四十出头，生得瘦削，一双眼睛半眯着，像条盘在暗处的蛇。

“大哥。”他开口，声音不重，“明面上那些护院武师，收拾不了他，得请真正练过的人来。”

苏振海皱眉：“你是说……”

“北边陈家武馆，有几位真功夫的师傅，专接这种买卖。”苏明远压低了声，“钱不是问题。三日之内，让他从江城消失。”

苏振海沉默半晌，点了点头：“你去办。手脚干净点。”

苏明远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这丝笑，谁也没看见。

夜幕落下，江城又飘起了雪。

马逸安坐在柴房里，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数着他们说的每一个字，也数着雪落下来的每一片声音。

炼皮二重之后，他的五感比从前敏锐了太多。苏家书房的动静，下人们压着嗓子的议论，乃至院墙外护院换班的脚步声，都一丝不漏钻进他耳朵里。

他知道，苏家要动真格的了。明面上请武师，暗里，苏明远那话里有话。

可他不急。

他抬起手，借着破窗透进来的雪光，看自己的掌心。那层古铜色，比昨天又深了一分。炼皮二重已经彻底稳了，三重的门槛就在眼前。

他闭上眼，眼前却忽然浮起二十年前北马家的那一个雪夜。

火在雪里烧，雪在火上落，红的白的搅在一起。

这一夜的雪，和那一夜，像极了。

那一年，他三岁。

三岁的记忆本该模糊，可那个雪夜却像用烧红的烙铁，烙在他脑子里，二十年都不曾褪色。

他记得，马家老宅占地上百亩，亭台楼阁层层叠叠。北马家，圣体一脉，多少人挤破了头想攀上这门亲。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总爱在那些回廊里跑。父亲跟在后头，笑着喊他慢点。母亲在廊下做着针线，抬头看他一眼，眼里全是笑。

那样的日子，他后来再没敢细想。因为每想一次，心就像让那场火再烧一次。

他记得，火是从后堂烧起来的，烧得极快极猛，像是有人早就泼好了油，只等那一把火。

那火和寻常的火不一样，快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助长它，快得让那些身强力壮的护院都来不及反应。

他记得父亲在火里嘶吼：“带孩子走。快，带逸安走。”

他记得火光映得母亲的脸通红。她把他塞进一个人怀里，然后转身冲进了火里。

他想喊，想抓住母亲的手，可他太小了。他只能看着母亲的背影让火吞没。

满院子的惨叫和哭喊此起彼伏，像狱里的冤魂在哀嚎。那股焦味，他闻了二十年都没能忘掉。

他记得，有人用一双大手从火海里抱出了他。那双手很暖，暖得和身后那片火海判若两个世界。

他伏在那人肩上回头看，看见马家老宅在雪夜里烧成了一团冲天的火。

“马家满门，一夜间封了。”

这句话，他后来从别人嘴里一次次听到。所谓“封”，就是满门尽灭，上下几十口人一个没留，只有他活了下来，那双手抱出了火海。

可抱他出来的人是谁，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人把他放在一户农家门口，就再没出现过。后来有人捡走他辗转流落，再后来送进苏家。

还有一件事他始终想不通。三岁那年他让人抱出火海时还是好好的，可从那之后，他的丹田就像有人用一道无形的锁死死锁住，一锁就是二十年，直到退婚夜才裂开第一道缝。这锁是谁下的，是灭马家的人，还是抱他出火海的人，他分不清，可这两件事，一定和那场火脱不了干系。

马逸安睁开眼。

窗外雪还在下，细碎碎的落在瓦上，落在檐下，不声不响。

落着落着，就把院子里那点泥，一点点盖白了。

他摸了摸脖子左侧靠近锁骨的地方，那一小块疤。那是火里留下的，二十年前那场火烧穿了他的衣领，留了这么一小块印。

这是唯一证明他姓马的东西。

苏家上下都当他是无根的赘婿。可他们不知道，这个他们眼里的废物，身上流着北马家的血，是圣体一脉最后的一滴。

他正想着，耳朵忽然一动。

院墙外传来两个压得极低的声音，是苏明远在跟一个生人说话。

“价钱好说。”苏明远的声音像蛇吐信子，“这人会点硬功，寻常武师近不了身，你那儿可有把握。”

“放心。”那生人的声音更冷，带着一股子江湖气，“陈家武馆的刀，没失过手。三日，保证干净。”

“好。我要他，死在三更。”

马逸安的眼神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陈家武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那生人说话的口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北腔。

北。二十年前灭马家满门的，就是北来的人。

是巧合，还是这条线，终于要浮出来了。

马逸安一时不敢断定，只能先把这丝北腔，记进心里。

他缓缓握紧了拳，无声念着那个名字：“苏明远。”

“你背后站的，最好只是陈家武馆。”他的声音散在雪夜里，冷得像把刚出鞘的刀，“若让我查出，你们和二十年前那场火有半点瓜葛，我就不是砸一张石桌那么简单了。”

雪越下越大。

风卷着雪粒，直往破窗缝里钻，钻得那截旧窗纸扑扑直响。

马逸安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天地。

三年前有人像条狗一样把他踩进苏家这间柴房，如今他的圣体醒了，炼皮二重已稳，三重就在眼前。

而这江城的雪夜，和二十年前北的那一场，终究是要连起来的。

可他心里清楚，凭他现在的炼皮二重，别说查马家旧案，就是苏家这潭水都还没蹚到底。

他要变强，一步一步，把炼皮推到九重，推到锻骨，推到当年那些人的头顶上去。

到那时，他再回北，问一问当年那场火到底是谁放的，再找一找那个把他从火海里抱出来的人。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柴房外的泥地铺成了一片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