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温卿半夜敲响他的门

三更天。

马逸安打了苏家下人那一场，惊动了半座苏府。

苏振海连夜召了几个心腹，在书房里议事。

柴房这边，反倒静了下来。

马逸安没睡。

他盘腿坐在柴堆上，闭着眼，听体内的气血，一浪一浪翻涌。

那热流顺着四肢百骸，一寸一寸，往下沉。

炼皮三重，已经稳了。

就在这时，门响了。

笃。笃。笃。

很轻的三下。

轻得若不是他耳力过人，几乎要漏过去。

他睁开眼。

门外，月光下，立着一个人影。

是温卿。

马逸安没动。

他听着那人的呼吸，有些急，又刻意压着。

那呼吸隔着门板传进来，一深一浅，像一路小跑过来，又怕人听见。

“进来吧。门没锁。”

他开口，声音淡淡的。

门有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温卿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披着一件素色的斗篷，脸色在月光下，白得有些过分。

那斗篷是旧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她随手一裹，遮不住脖子里漏出来的一截苍白。

她一手扶着门框，指尖在门板上轻轻发着抖，像是来这一趟，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你……还没睡。”

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没话找话。

马逸安看了她一眼。

“三更天了，你一个女人，不该来这儿。”

温卿咬了咬唇。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地说。

“我听说，你今天把苏豹他们打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怕隔墙有耳。

“打了。”

马逸安没有否认。

“他们先动的手，我只是还手。”

温卿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是藏着很多话，又像是藏着很多怕。

“你不该留在苏家。”

她忽然说。

“你打了他们，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马逸安看着她，没接话。

他忽然发现，今夜的她和退婚夜那晚，又不一样了。

退婚夜，她低着头，手在抖，像是有人按着。

今夜，她抬着头，眼里有几分真心实意的着急。

可这着急，是真的吗。

他想起那一夜，他反复推演的那个结论。

那晚她递退婚书，手在抖，签得却格外用力。

那是被人按着手签的字。

可这三年，她终究是苏家的女儿。

她的关心，几分真，几分假。

他一时，竟也分不清。

“小卿，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这个称呼，三年前洞房那晚，他叫过一次。

此后三年，再没叫过。

温卿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像让这个名字烫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我就是想提醒你，别硬扛。”

“苏家，不是你能惹的。”

“你斗不过他们，不如……趁早离开江城。”

她越说越急，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马逸安看着她，慢慢笑了。

那笑容，很淡。

“离开？”

他摇了摇头。

“三年前，我既然进了苏家，就没打算灰溜溜走。”

“要走，也是堂堂正正走，把该算的账，算清楚了再走。”

温卿急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你知不知道，苏家背后……有多少你惹不起的人……”

马逸安看着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不敢看他。

她的手，死死绞着袖口那点布料，绞得指节发白。

那点布料让她拧得变了形，皱成一团，像她心里那团解不开的乱麻。

这和三年前洞房那晚，她抖着手给他倒茶时，一模一样。

一个人在说谎，或者，在说违心话的时候，身体，是藏不住的。

马逸安心下，又定了几分。

“你在怕。”

他忽然说。

温卿的身子，又是一僵。

“我……我怕什么。”

“怕我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听进去，然后，一走了之。”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故意要让她听清楚。

马逸安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

“还是怕，我不走，留在这里，会碍了谁的事？”

温卿的脸色，白了一下。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逃。

她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马逸安的眼神，一凛。

“苏家背后，有什么人。”

他追问。

温卿别过脸去。

“没什么。我随口一说。”

她这一躲，马逸安心里反倒更清楚了。

她今夜来，明着是提醒，暗着恐怕是来探他的底。

若是真心提醒，她不会这么吞吞吐吐。

若是替人探底，她又何必红着眼睛。

探他，到底是不是真废了。

探他，那晚拍碎婚书，是不是装的。

而这“探”的背后，是谁指使的。

是苏振海，还是另有其人。

马逸安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看着她，轻声说。

“温卿，这三年，我没求过你什么。”

“今夜，我也不求你信我。”

“我只问你一句。”

温卿回头看他。

“你今夜来，是真心为我，还是替别人来探我。”

这一句，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了温卿的心里。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几乎要透明。

“我……”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几个字在她舌尖上滚了又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僵持了很久。

她终于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

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着。

“马逸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了。

“退婚的事……你恨我吗。”

说完，她没有等他的回答。

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夜风卷进来，吹得那扇门吱呀吱呀晃。

她走得太急，斗篷的一角让门框勾了一下，她也没回头。

马逸安坐在黑暗里，许久没有动。

他看着温卿消失的方向，眼神一点点深了下去。

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只是现在，还不能说。

苏家这潭水，比他想得还要深。

温卿就陷在这潭水的最中央。

他若现在伸手，只会把她也一起拖下去。

他只能先把自己炼得足够强，强到能一只手，把这潭水整个掀翻。

到那时，他再回头，把温卿捞出来。

“温卿。”

“等我掀翻苏家的那天，我会亲口问你，那纸婚约，到底是谁逼你签的。”

“到那时候，你再告诉我，你今夜来，是真心，还是奉命。”

他抬头，望着苏家书房那盏还亮着的灯。

“你们以为自己布的局，困得住我三年。”

“可困兽一旦出笼，第一个咬的就是笼子。”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温卿今夜来的每一个字，他都记下了。

记在脑子里，也一笔一笔，记在骨头里。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马逸安起身，活动了一下坐了一夜的身子。

骨节咔咔作响。

他走到窗边，迎着那线晨光，眯了眯眼。

“今天，苏家该有动作了。”

他低声说。

“我等你们。”

他轻声说完，眼底一片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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