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她跪在他面前说对不起

柴房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回，不是探子。

那脚步声不轻不重，一步，一步，踩得很慢。

停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马逸安坐起身。

他没出声，也没动。

他在等。

其实他早该睡了。白天那一拳，再加上昨夜锻骨跨境，身子多少有些乏。

可他睡不着。

他心里清楚，会在这个时辰来找他的人，不可能是沈家的探子。

沈家的探子，只会猫在暗处，不敢出声。

会这样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的人，只有温卿。

因为满江城，只有她，会既怕见他，又想见他。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才响起一个轻轻的声音。

“是我。”

是温卿。

马逸安没有应。

过了片刻，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更涩。

“马逸安，我……我想见你一面。”

马逸安还是没动。

他知道，她会来的。

从昨天她在苏家前院，红着眼说“这个家，我不要了”起，他就知道，她早晚会来找他。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下床，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的月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温卿就站在月光里。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有些散，脸色在月光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比三年前瘦了很多。

马逸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卿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门槛站着。

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温卿先开了口。

“对不起。”

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夜风一吹就散。

马逸安依旧没有说话。

温卿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一字一句说。

“这三年，是我欠你的。”

“苏家把你赶进柴房，满城的人戳着脊梁骨笑话，这些，我都看见了。”

“可我不敢说，也不敢帮。”

“我怕，我怕我爹，我怕苏家。”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一直以为，你是那个赖在我家不走的废物，是那个配不上我的赘婿。”

“直到昨天，我才知道，这三年，从头到尾，错的都不是你。”

“是我。”

“是我温卿，欠了你。”

她说到这里，忽然屈膝，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门前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石板上沾着夜露，凉意顺着她的膝盖，一路钻进去。

马逸安的瞳孔，微微一缩。

温卿没有看他，只是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这一跪，我不是求你原谅。”

她说。

“我是替我自己，跪这三年欠你的。”

“你受的每一声唾骂，每一下白眼，我都亲眼看着。却从没为你说过一句话。”

“这一跪，你受得起。”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夜风吹起她的衣摆，也吹乱了她鬓边几缕散下来的发。

她却没有去拨。

就这么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跪在月光下的石像。

马逸安想起，三年前的温卿，是何等的骄傲。

那时候，她是江城苏家的掌上明珠，是无数公子哥捧在手心里的天仙。

她走在街上，头都仰得高高的，从不把谁放在眼里。

而如今，这个骄傲的女人，就跪在他这破柴房的门前，跪在这满地的月光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自己欠了他。

马逸安站在门里，居高临下看着她。

三年前，正是这个女人，把退婚书甩到了他脸上。

三年后，还是这个女人，跪在了他面前。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冷。

又有点软。

他本可以一直冷下去。

可他查过苏家的族谱。

温卿不是苏振海亲生的。

那族谱上，她生母的那一栏，是空白的。

下面还有三个字，有人用刀刮了去，刮得干干净净。

这件事，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

她还以为，自己是苏振海的女儿，是苏家养了二十年的千金。

可苏振海从头到尾，都只是拿她当一颗棋子。

一颗用来钓马家遗孤的棋子。

他想起那本族谱上，刀刮去的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藏着的，恐怕正是温卿真正的身世。

一个连苏振海都不敢让她知道的身世。

这件事，马逸安本可以现在就说出来。

可他没有。

一来，他还没查实。

二来，她刚和苏家决裂，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这时候捅破她的身世，只会让她更疼。

有些真相，得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告诉她。

马逸安看着跪在地上的温卿，心里忽然没那么冷了。

说到底，她和他一样，都是这盘棋里的可怜人。

只是她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马逸安没有去扶她。

他转身，背对着她。

“起来。”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听不出喜怒。

“你的账，不该跪着还。”

温卿身子一僵。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男人。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她的膝前。

“你的意思，是不肯原谅我。”

她的声音更低了。

马逸安没有回头。

“原谅不原谅，不是现在说的事。”

“我还有很多事没做。”

“你回去吧。”

温卿没有起来。

她跪在那里，眼泪无声往下掉。

一颗，一颗，砸在青石板上。

“我知道你恨我。”

“我也恨我自己。”

“可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马逸安终于回过了头。

他看着她。

“苏家没了。你无处可去。”

“这是你的事。”

“不是我的。”

温卿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

“好。”

“我不求你收留我。”

“我今晚来，只想亲口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说完了。我就走。”

她说完，真的撑着地面，要站起来。

膝盖磕得疼，她起身时身子晃了一下。

马逸安下意识伸了伸手。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收回手，重新背过身去。

“你的身世，没那么简单。”

他忽然说了一句。

温卿一愣。

“什么？”

马逸安没有解释。

“等我把该查的事查清楚，我会告诉你。”

“现在，你走吧。”

温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问，却又不敢问。

最后，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转身，朝巷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马逸安。”

她唤了一声。

马逸安没有应。

“我……不怪你。”

她说完，快步走进了夜色里。

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

马逸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了。只有几颗星，零零散散挂着。

他关上门，走回床边坐下。

他没有点灯。

黑暗里，他想起三年前退婚夜的那一幕。

想起她把那纸退婚书，甩在他脸上的那个瞬间。

如今，她把那句对不起，还给了他。

可是有些账，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他也不打算让她用膝盖来还。

他自有他的算法。

马逸安躺下，闭上眼。

这一夜，他梦见了北的雪。

雪很大，师父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雪地上，只有师父一个人的脚印。

那脚印很深。一个，一个，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趴在师父背上，听见师父的呼吸很沉。

还有风。北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可他不怕。因为背他的人，是师父。

梦醒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睁开眼。柴房里，还是黑漆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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