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圣体殿的第二封信到了

午后。

马逸安拐进城西一条背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古董店。

门脸很窄，招牌很旧，那“鉴宝斋”三个字，漆都剥落了大半。

门口蹲着一只打盹的土狗，见他来了，抬了抬眼皮，又懒懒趴了回去。

马逸安推门进去。

店里很暗，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

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色瓶瓶罐罐，有真有假。

真的，都藏在里间的暗格里。

假的，就摆在外头，专给那些附庸风雅的老爷们看。

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山水，落款已经看不清了。

柜台一角，供着一尊半尺高的财神，香炉里的三炷香，袅袅冒着青烟。

这店里的每一件东西，看似随意，其实都摆得极有讲究。

西门无恨这个人，正靠这一屋子的真假，在江城黑白两道里，立住了脚。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头，慢悠悠擦一只青花瓷瓶。

他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稀客。”

这人叫西门无恨。

明面上，他是这城西古董店的老板。

暗里，他是这江城数得着的情报商。

三教九流，黑白两道，没有他打听不到的消息。

马逸安走到柜台前，坐了下来。

“有什么消息。”

西门无恨放下那瓷瓶，抬眼看了他一眼。

“有。”

“两桩。”

“先听哪一桩。”

马逸安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西门无恨便道。

“第一桩，你昨天在苏家闹的那一场，已经传进沈家了。”

“沈家二爷沈擎苍，昨儿半夜摔了一只茶盏。”

“说是，要查一个叫马逸安的赘婿。”

马逸安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

“这我知道。”

“第二桩呢。”

西门无恨没有立刻说。

他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油纸包，推到马逸安面前。

油纸包不大，方方正正，封口处点着一块火漆。

火漆上，压着一枚古怪的图案。

那图案马逸安认得。

和他怀里的令牌上，一模一样。

圣体殿。

马逸安放下茶盏，盯着那火漆，没有说话。

西门无恨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今天一早，有人把这东西，丢在了我店门口。”

“留了个口信，说，转交给城西柴房里的人。”

“圣体殿，又来信了。”

马逸安伸手，拿起那油纸包。

火漆冰凉。

他两指一捏，把火漆捏碎，拆开了油纸。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极工整的蝇头小楷。

马逸安展开信，就着昏黄的灯光，一字一字看。

信不长。

可每一句，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信上说，马家血脉，天下只此一支。

二十年前马家满门被灭，是有人要断这支血脉。

如今他活了下来，又修成了炼皮大成，那支血脉，便算是重新燃了起来。

信上还说，炼皮大成，只是体修的起步。

真正能让马家血脉重现当年之威的，是锻骨。

而锻骨的关窍，在四个字。

锻骨换髓。

信上还说，寻常人锻骨，练到骨硬如铁，也就到了头。

可马家的血脉不同。

马家先祖，天生一副异骨。

这异骨一旦锻成，便不再是寻常的铁骨，而是能自行换髓、生生不息的灵骨。

当年马家先祖，正是凭着这副灵骨，在体修一脉里，打出了赫赫威名。

后来马家灭门，这锻骨换髓的法门，便随那一场大火，一并断了传承。

如今圣体殿把这一点透给他，正是要他，把这断了二十年的传承，重新续上。

马逸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捏得信纸出了一道褶。

“锻骨换髓……”

他低声念着这四个字。

西门无恨没有插话，只是安静擦他的瓷瓶。

信的后半段，写得更少，却更重。

信上说，圣体殿在等。

等他把这副骨头，锻成当年马家先人那样。

等到那一天，圣体殿会亲自来接他。

落款处，没有名字。

只压着那枚火漆上的古怪图案。

马逸安看完了信。

他捏着信纸，久久没有动。

西门无恨这才开口。

“圣体殿，是什么来头，我查了三年，也只查到一点皮毛。”

“那是个不在世人眼里的势力，专收天下天赋异禀的奇人。”

“可他们从不白给人东西。”

“给你这信，必然有所图。”

马逸安“嗯”了一声。

“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了西门无恨一眼。

“这封信，有没有别人看过。”

西门无恨摇头。

“没有。”

“这种火漆的东西，我西门无恨从不私拆。”

“干这行的，得讲规矩。”

马逸安没再说什么。

他起身，走到墙角那盏油灯前。

灯焰跳了一下。

他把那封信，凑到了火苗上。

信纸一点，就着。

火舌顺着纸边往上爬，很快，就把那满纸的蝇头小楷，吞了个干净。

宣纸烧成的灰，打着旋儿，飘落下来，有几片落在他鞋面上，又让风卷走了。

满室都是纸灰的焦味。

马逸安盯着那团火苗，眼睛映得发亮。

“圣体殿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的这身骨头。”

他低声说。

“可我这身骨头，是我自己练出来的。”

“给不给，得由我说了算。”

信烧成了灰。

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上去，散了。

西门无恨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这江城，敢这么跟圣体殿说话的，你是头一个。”

西门无恨说着。又摇了摇头。

“不过，圣体殿不是苏家。”

“苏家那种货色，你一巴掌就拍散了。”

“可圣体殿，是藏在雾里的东西。”

“你连它有多大，有多少人，在什么地方，都看不清。”

“跟这样的东西打交道，得留一百个心眼。”

马逸安点头。

“所以我让你盯着沈家。”

“圣体殿那边，急不得。”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江城这一摊子，收拾干净。”

西门无恨听懂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先收拾四大豪门。”

马逸安没答话。

可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马逸安转过身。

“帮我盯着沈家。”

“尤其是沈擎苍。”

“他的每一步，我都要知道。”

西门无恨收起笑，正色道。

“沈擎苍是通脉境的高手。”

“你如今……动不了他。”

马逸安看着他。

“现在动不了。不代表以后动不了。”

“你只管盯着。”

西门无恨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行。”

“冲你这份胆气，这单，我接了。”

马逸安没再多留。

他起身时，顺手把桌上那杯凉茶端起来，一口饮尽。

茶是粗茶，涩得很。

可这一口涩，反倒让他更清醒了。

他从怀里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西门无恨没看那钱，只摆了摆手。

“这单，算我送你的。”

“只盼你他日飞黄腾达了。还记得我这破店。”

马逸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头阳光正好。

那条打盹的土狗，脚步声惊醒了它，冲他摇了摇尾巴。

马逸安摸了摸它的头，那狗便又趴下去，重新闭上了眼。

他朝巷口走去。

他怀里那枚令牌还冰凉贴着胸口。

像是一块化不开的冰，隔着衣裳，凉意一丝一丝往心口里渗。

他知道，圣体殿这盘棋，比沈家，比四大豪门，都还要深。

可他不怕。

棋盘再大，他也要一步一步，把它走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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