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满城搜人时他翻开了账册

沈家那座大宅，灯灭了一夜。

天亮之前，灯又亮起来。

亮得比昨夜还满。

正堂里点着十六盏灯，把堂上每一块砖都照得发白。

沈家族老跪了一地。

跪在最前头的，正是昨夜摆鸿门宴那个管事。他额头贴着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顾鸣远站在堂侧，脸色青白，两只手垂着，不敢出声。

内门开了。

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

那人年纪在五十上下，身量不高，肩背却很宽。一件墨色长衫，袖口收得极紧。

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断口处的旧肉泛着白，一看便知伤在多年以前。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从堂上走过去，走到主位前，坐下。

有人奉茶。

他没接。

堂上跪着的那些人，一个都不敢抬头。

他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温和。

“昨夜那一桌子酒，摆了三十桌。”

“三十桌席面，换来一地木粉。”

“你们告诉我，江城如今在笑谁。”

没人敢答。

他也不催。

堂上静了半盏茶的工夫，他才又开口。

“你们要他的命。”

“我要的，不止他一条命。”

他把那只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放在膝上。

“我要把这座城翻过来。”

“今夜子时之前，把人找出来。”

“找不出来，你们就去替他死。”

堂下的人齐齐一颤。

那一颤，从最前头那个管事开始，一路传到堂门口。

那条命令下去，只用了半个时辰。

沈家四门落锁。

江城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各派二十人守着，进出的人一律盘查。

江边渡口的船，全部扣下，船家一律上岸。

十八条街，街街设卡。

街口支起桌子，桌后坐着沈家账房的人，手里捏着名册，一个一个对过去。

天亮时，江城半座城都在找一个人。

找那个穿青衫的赘婿。

城西那条旧巷的破院里，马逸安蹲下身，从青石板底下抽出那本账册。

露水浸软了册子封皮一角。

他用手抹掉那层水，翻开。

册子上记着三十七个名字。

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排在纸面上，名字后头记着银数，记着年月，记着经手的人。

这本册子，他从一个沈家账房的手里拿来的。

那个账房昨夜也在那一院子里，跪在人堆里，腿抖得站不起来。

马逸安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走出破院。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两个沈家的家丁正拿棍子拨草。

他走过他们身边。

那两个家丁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们要找一个能一拳砸碎八仙桌的人。

他们眼前走过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两手空着，肩上落着一片枯叶。

没人把这两样东西对上。

马逸安走出巷子，上了街。

街上比往日热闹，也乱。

沈家的人在街口盘查，排队的百姓从街口排到了第二个路口。

卖豆浆的棚子还没撤，棚下坐着几个人，压低了嗓子说话。

马逸安走进棚子，坐下。

“一碗豆浆。”

卖豆浆的老头看了他一眼，舀了一碗，推过来。

碗沿有个豁口。

马逸安端起碗，没喝。

他把那本账册摊在桌上，摊在那碗豆浆旁边。

“沈家封城了。”老头一边擦桌子一边说，“说要抓一个昨夜砸了他们宴席的人。”

“抓到了么。”

“哪抓得到。四门都锁了，那人还在城里头，他们偏说人跑了。”

马逸安低头看册子。

册子上第一个名字，姓周，沈家的一个管事。

这个名字后头记着六百两。

第二个名字，姓吴，江边的一个船头。

三百两。

第三个名字，他认得。

顾鸣远。

那个名字后头记着三千两，还记着一行小字：借宴行事。

马逸安看着那一笔，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昨夜那一院子，顾鸣远站在主桌前，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原来那一桌酒，顾家也出了银子。

出银子的人，花银子买别人动手。

他把册子往后翻。

翻到第七页，朱笔划掉了三个名字。

那三个，他早已废了。

一个断在柴房，一个断在破院，一个断在那条巷子的墙根下。

三十七个名字，划掉三个，还剩三十四个。

马逸安取过桌上一根没用过的柴棍，蘸了豆浆，在纸面上分档。

他把三十四个名字，分成三堆。

第一堆，四个。

这四个名字后头，记着最大的银数。银子从这四个人的手里出去。

没有这四个，那笔生意买不动任何人。

第二堆，九个。

这九个经手，跑腿传话，牵线搭桥。

账册上每一笔银子，都从这九个人的手里过一趟。

第三堆，二十一个。

这二十一个下手。

刀握在这二十一个人手里，火由这二十一个人点起，二十年前那一夜，冲进马家院子的人里头，就有这二十一个。

柴棍在纸面上点过去，一点一个印子。

老头擦完桌子，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那张纸分成了三堆，忍不住问了一句。

“客官在算账。”

“算账。”

“算谁的账。”

马逸安把柴棍放下。

“算二十年前的一笔旧账。”

老头没听懂，也不再问，转身去洗他那摞碗。

马逸安看着那三堆名字。

先剪哪一堆，他心里早有定数。

下手的那二十一个，最蠢，也最好找。

这二十一个人手里沾过血，二十年来他们睡不安稳，一有风吹草动便先跑。

只要沈家封城的消息传开，这二十一个里头，至少有一半会自己先露出来。

剪掉这二十一个，剩下那一堆出银的四个，就没人替他们挡了。

剪掉那四个，经手的九个便会自己上门求活路。

九个人一开口，沈家的账，就从账房一路翻到内门。

分三刀。

第一刀剪爪牙。

第二刀断钱袋。

第三刀收网。

棚子外头，一队沈家的家丁举着棍子过去，鞋底把街面的尘土踩得扬起来。

那队人从街东走到街西，一个人也没找着。

马逸安端起那碗豆浆，喝了一口。

豆浆凉了。

他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压在碗底。

老头回头要找钱，棚下已经没人了。

马逸安沿着街边往西走。

走了半条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沈家的家丁从街口冲进来，冲到守卡的桌子前，喘着气报了一句。

“二爷有令。”

“今日找不出人，守卡的，全都去顶罪。”

守卡的那几个人脸色一下子垮了。

马逸安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他心里却把那一句记下了。

沈家二爷。

昨夜那一扇内门后头，那道冷得像刀的目光，如今终于落到了台面上。

三年了。

他等了三年，等这个人自己走到台前。

他低声开口。

“沈擎苍，我等他很久了。”

街风卷着尘土从他身边过去。

他接着往前走，走到那条旧巷口，拐进去。

破院里那片荒草，昨夜他踩倒的，还没直起来。

他走到院子正中，站定。

册子重新摊开，摊在膝盖上。

他用指腹把那三十四个名字一个一个按过去。

按到最后一个，他停住。

最后一个名字后头没有银数，也没有年月，只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画得很重，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他看着那个圈。

那个圈里头，藏着沈家最后那一手。

他把册子合上。

合册子的那一下，他的手很稳。

“账册上有名字的，一个都跑不了。”

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把那本册子的封皮掀起一角。

他按住那一角，抬头看向东边。

东边那半座城，沈家正翻得鸡飞狗跳。

满城都在找他。

他却坐在这一座破院里，把沈家的账一行一行算清楚了。

他站起来，把册子揣回怀里。

先剪爪牙。

二十一个名字，他今夜就能剪掉一半。

他走出破院，脚下的荒草踩得沙沙响。

走到巷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塌了半边屋顶的屋子。

“沈家，是该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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