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破院一夜他骨如精钢

城西那条旧巷，黑得很深。

巷子两侧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头的青砖。青砖上长着苔，踩上去发滑。

巷子尽头有座破院。院门早没了，只剩两个门墩，一个歪着，一个倒着。

院里长满荒草，草丛里埋着半口破缸，缸底积着一汪雨水，映着半片天。

马逸安走进院子。

他踩平脚下一片荒草。

他走到院子正中，站定。

怀里那本账册取出来，塞进门槛下那块青石板底下。

夜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贴地跑。

他没有进屋。

那间屋子四面漏风，屋顶还塌了一角。他今夜不需要屋顶。

他盘膝坐下。

坐在荒草上，脊背挺得笔直。

双手叠在膝前，掌心朝上。

他闭上眼。

四下静下来。

远处江城还醒着。沈家那座大宅的灯，隔着半座城亮着。

今夜那一拳砸下去，砸碎的不止一张红木八仙桌。

沈家那扇内门后头那道目光，他记得很清楚。

那道目光里没有怒。

只有冷。

冷得像一个正在称量他斤两的人。

他今夜一拳砸塌了沈家三十桌的场面，可沈擎苍没有出来。

那个没露面的人，手里还捏着沈家最后一手。

那一手，比今夜那一院子埋伏重得多。

他睁眼，又闭上。

呼吸沉下去。

一呼一吸之间，气从鼻端进去，沿着喉咙往下沉，沉到腹间，散开，散进四肢百骸。

这套路数，他练了三年。

从前练它，只为让肚子不那么饿。

今夜再练，为的却不同。

锻骨二重，他卡在那道门槛上已有段日子。

二重到三重之间隔着一道坎。那道坎不长，却硬。

皮换过了，肉换过了，如今轮到骨头。

骨要一层一层换。

他松开双手，反手按在膝盖上。

指腹底下，膝骨的形状很清楚。

他按了按。

硬。

硬得像石头。

可还不够。

石头发脆，受力过极便裂。

他不要石头。

他要精钢。

他开始催气。

第一遍气行，从尾椎起，沿着脊骨一节一节往上攀。

一节。

两节。

三节。

脊骨二十四节，他一节一节数过去。

数到第二十四节，气停在颈骨下头。

那里有一道坎。

前几夜，气走到这里就散了。

散了之后，他整夜坐在荒草里，听自己骨头里的动静。

骨头一声不响。

骨头不响，那道坎便始终堵在那里。

他试过拿蛮力硬顶。

顶到第七夜，他吐了半口血，气散得更彻底。

第八夜他改了法子，绕着往上挪。

挪一寸，退半寸，挪了三夜，才挪过那道坎的一半。

今夜不必挪了。

他把那口气咬住，往上顶。

顶。

再顶。

颈骨下头那道坎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传不出去，只在他的颅腔里回荡。

气过去了。

气从头顶灌下来，沿着任脉往下走，走回腹间。

一个周天。

他没停。

第二个周天。

第三个周天。

汗从额头渗出来。

汗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淌到下颌，滴在膝头，砸进荒草里。

第三十六个周天，他的骨头开始响。

不似关节那声脆响。

这声响从骨头里头发出来。

像有人拿锤子敲进骨髓。

咚。

那声音很闷，很沉，只在他自己身上响着。

他清楚那声响从哪儿来。

旧骨在碎，新骨在长。

碎的那一点，疼。

疼得像有人拿锉刀顺着骨髓往里锉。

他咬紧牙关。

牙关咯咯作响。

汗把那件青衫浸透了，贴在背上，风一吹，凉得刺骨。

第五十个周天，他的脊骨开始发烫。

热气烤得身下那片荒草卷了边，焦味混着泥土味往上冒。

第六十个周天，他听见那一声。

铛。

那一声极脆。

脆得像铁匠铺里两块精铁相击。

那一声从脊骨中段传出来，一路往上，传到肩胛，传到锁骨，再散进四肢。

他睁开眼。

眼前依旧一片黑，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握拳。

骨节凸起。

月光下，手背那层皮肤底下，骨头泛着一层暗青色的光。

那层光很淡，淡得像淬火之后留在铁面上的那层青。

他松开拳，又握上。

铛。

铛。

每握一次，骨节里便响一声。

那一声不似骨响。

像两块铁相碰。

他撸起袖子。

小臂露在夜风里，风刮上去，他觉不出凉。

另一只手按上去。

按下去，硬的。

指节在小臂骨上敲了两下。

闷响。

那一声闷响与敲在石头上不同。

石头闷而钝，声音一落就死。

他这一下，闷而长，余音在骨头里绕了一圈才散。

他站起来。

脚下又倒了一片荒草。

他走到院墙边。

墙根下有一块青条石，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头，石面上还留着前朝凿的凹槽。

他蹲下，五指扣住条石的边缘。

他没有运气。

他只握。

五指收拢。

咔。

条石裂开一道缝。

他再收。

咔。

那道缝延长，一直延到条石另一端。

他松手。

条石断成两截，掉进草里，断口平整得如同有人拿凿子齐根劈开。

断口没有碎渣。

整块条石从中间齐齐断开，断面平滑，摸上去不硌手。

他伸手在断面上抹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层薄灰。

他站在院子里，估算这一身的斤两。

锻骨一重，八百斤。

二重，三千斤。

这三重，他握拳时骨节里那声响，替他报了数目。

六千斤。

他把这数目在心里过了一遍。

六千斤压在拳头上，一拳砸下去，今夜那张八仙桌便不止碎成齑粉。

那张桌子，不过接了他收着七分力的一拳。

今夜他没敢用满。

那一院子七八十个埋伏，那一院子几百双眼睛，他得留三分提防那个没露面的人。

如今不必了。

锻骨三重，骨里换了精钢，那三分提防可以收回来了。

夜风又起。

他站在院中，抬手，握拳。

铛。

那一声从他骨节里传出来，穿过荒草，穿过院墙缺口，传进那条旧巷。

巷口那棵老槐树上，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起来，掠过屋脊，没入黑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拳头。

掌纹里还嵌着今夜那桌红木的木粉。

他松开手，木粉从指缝里落下去，落在荒草上，风一吹就散了。

他开口。

声音很轻。

“锻骨三重，骨如精钢。”

那一句落下，院子里静了一瞬。

静得连缸底那一汪雨水都不晃了。

他又抬起手，看着小臂上那一层暗青。

“三千斤，只是开始。”

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吹得荒草伏下去一片，又直起来。

他忽然抬头，看向江城方向。

半座城外，沈家那座大宅的灯，灭了。

灯灭得毫无预兆。

一盏一盏，从里往外，灭下去。

片刻之间，那一整座宅子沉进黑里。

他望着那片黑下来的宅子，眼里没有波动。

今夜那一拳砸下去，砸掉了沈家摆给全城看的那张脸。

沈擎苍没有出手。

那个人不出手，缘由只有一个。

那个人在等。

等他力竭。

等他今夜这一拳把气力耗空，等他明日后日腿软，再来收网。

马逸安站在荒草里，慢慢握紧拳头。

铛。

骨节里那一声金铁交鸣，比刚才更脆，更像铁，更不像骨。

风掀起石板底下那本账册的一角，又落回去。

他看了一眼那本册子。

册子上有名有姓的那些人，他还没去找。

可沈家那一笔，他今夜已经先记下了。

他抬头，望着半座城外那一整片黑下来的沈家大宅。

他低声开口。

“沈擎苍，也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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