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沈家重金请来了通脉境客卿

沈家的大门，碎了三日。

三日里，那两扇门没有修。

门框空着，门板横在二门里头，断了的那根门闩也没人收拾。

沈家的下人从侧门进出，走起路来贴着墙根，头也不抬。

第四日清晨，一辆马车从侧门出去了。

那辆马车走得很急。

车上坐着沈家账房一个老人，怀里抱着一只木匣。

木匣里装着五千两银票。

马车出城往北。

北边三百里外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处道场。

道场里住着一个客卿。

那人名叫裴砺。

裴砺不种田，不做买卖，不替人看家护院。

他只替人出手。

出一次手，五千两。

沈家那五千两，买马逸安一条命。

马车走了三日，回来了一日。

第八日黄昏，江城北门外来了一个人。

那人走路不带风。

他一步一步走，脚步落地极实，每一步像踩进土里半寸。

他穿一件灰布短打，腰间系着一条黑带。

背上背一只长条铁匣，匣子用布裹着，裹得严严实实。

他眉心有一道竖疤。

那道疤从眉心往上，一直延进发际里，把左半边眉毛截成了两段。

守城门的兵丁拦了他一下。

那人停下脚，抬眼看了兵丁一眼。

兵丁只觉胸口一闷。

那一闷来得很怪。

像有人在他胸口上按了一只手，按得不重，可他一口气怎么都提不上来。

兵丁往后退了半步，把路让开了。

那人走过去。

他从北门一路往城东走。

街上的人一个接一个静下来。

街边卖菜的停了手。

挑担的把担子放下了。

一个正哭的孩子，哭声忽然断了。

满街人只觉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有人捂住胸口蹲下去。

街边那条狗夹着尾巴钻进桌底，一声不敢叫。

消息传到城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西门无恨亲自来了一趟破院，进门时脸色很难看。

他把一个纸包搁在石台上，里头两个饼还热着。

“吃了。”

“怎么了。”

“沈家把人请来了。”

马逸安接过饼，没有吃。

“什么人。”

“道场上的客卿。”

“沈家出了多少。”

“五千两。”

马逸安嚼着饼，点了点头。

“沈家还剩多少银子，尽管砸。”

“什么境。”

西门无恨咽了一口唾沫。

“通脉。”

荒草里静了一瞬。

马逸安咬了一口饼，慢慢嚼。

嚼完那一口，他抬眼。

“通脉境？正好，我也想试试。”

西门无恨手里那块麂皮，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马逸安没有重复。

“通脉几重。”

“不知道。”

“看得出么。”

“看不出。”

老头摇头摇得很重。

“我这把老骨头，看不出那个层次的东西。”

“我只知道一件事。”

“那人从北门走到城东，走了六条街。”

“六条街上，没有一个人站得住。”

马逸安把饼搁下。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

墙根下那块他捏断的青条石还在，断成两截，横在草里。

他蹲下，把那两截断石拿起来，一手一截。

他掂了掂。

然后他站起来，往院子外走。

“你去哪儿。”

“听听。”

城东，沈家大宅。

马逸安站在隔着两条街的一处屋脊上。

正厅点着灯。

那人坐在主位右下首的一张椅子上。

他坐着，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上。

他那只长条铁匣，靠在椅子腿边。

沈家的人一个个屏着气，连咳嗽都不敢。

那人开口说了句什么。

隔得太远，听不清。

马逸安没听清，也不急。

他看那个人的呼吸。

那人坐着不动。

那人抬手端了一次茶。

他端茶的那只手，指节上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手腕平，指尖稳，茶盏里的水，一晃都没晃。

马逸安看了一会儿，从屋脊上下来。

回到破院，他盘膝坐下。

他把这些年在师父那儿听来的东西，从头捋了一遍。

炼体九境。

第一境炼皮，皮如粗布。

第二境锻骨，骨如精钢。

第三境通脉，脉通气海。

锻骨与通脉之间，隔着整整一境。

一境之间有九重。

他如今锻骨三重。

那人通脉一重，中间隔着六重。

那人通脉二重，中间隔着七重。

按常理，六重之差，一拳就能打死。

师父当年说过一句话。

炼体这一路，越往上，一重之差便成一重天。

下面的人想越上去打，打不动。

除非骨头里带别的东西。

马逸安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握拳。

铛。

骨节里那一声脆响，在荒草里传出去。

他松开手，又握上。

铛。

他闭上眼。

他把自己的斤两，从头数了一遍。

锻骨一重八百斤。

二重三千斤。

三重六千斤。

六千斤，他明面上的力气。

可这三日，他察觉到一件别的事。

骨里换了精钢之后，他出拳时，那股力不再只走肌肉。

那股力往骨头里沉。

沉进骨髓，再从骨髓里反弹出来，弹到拳面上。

那一下反弹，比他推力本身还狠。

锻骨二重那一夜，他一拳砸出三千斤。

那一拳把照壁砸塌了半面。

如今这一拳里头，多了那一下反弹。

他还没有试过满力。

马逸安睁开眼。

他从怀里取出账册，翻到第五页。

第五页上，那四个出银的名字还空着。

他取过一根炭条，在最末一行添了一个字。

砺。

添完，他把册子合上。

西门无恨一直坐在旁边看着他。

老头终于忍不住了。

“你打算怎么办。”

“打。”

“你疯了。”

老头一下子站了起来。

“锻骨打不过通脉。”

“九境里的铁律，向来如此。”

“江城地面上，练了三十年把式的老武师，听见通脉两个字，腿都软。”

“你锻骨三重，你凭什么。”

马逸安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很平静。

“凭我这身骨头，换了三遍。”

“凭我这三年，天天被人按在地上打，打到骨头记下了疼。”

“凭他通脉境，也不过一副肉长的身子。”

西门无恨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马逸安站起身。

他走到院子正中。

他活动手腕，腕子转三圈，骨节响三声。

他耸肩，锁骨底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定，闭上眼，把气从尾椎送到脊骨第二十四节。

气过颈骨下头那道旧坎。

那道坎如今畅通无阻。

气从头顶灌下，走回腹间。

一个周天。

第二个周天。

他的骨头开始烫。

那股烫从骨髓里往外渗，渗到皮上，皮底那层极淡的古铜色，在月光下隐隐显了出来。

西门无恨看着他，脸上的皱纹越收越紧。

“你今夜就要去。”

“今夜不去。”

马逸安睁开眼。

“他要找我，总会找到。”

“我先去找他，沈家那一厅的灯，就得为我而点。”

他伸手，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的袖口，一圈一圈挽到肘上。

小臂露出来。

月光底下，那截小臂上泛着一层暗青。

他握拳。

铛。

那一声比刚才更脆。

西门无恨忽然说不出话了。

老头看着那截小臂，看了很久。

“你这身骨头，”

他没能说完。

马逸安已经走出了院子。

巷口那棵老槐树，风卷得叶子哗哗响。

城东方向，夜色深处，那座大宅正厅的灯，亮得刺眼。

厅里那个人已经端起了第二盏茶。

那盏茶他端了很久，一口没喝。

他缓缓放下茶盏，开口问了一句话。

那句话问出来，厅上七八个人一齐低头。

沈家的管事颤着声，回了一句。

那人听完，笑了一下。

他把靠在椅子腿边的那只长条铁匣提起来，横放在膝上。

“锻骨三重。”

“有意思。”

“我通脉那一日，也才锻骨九重。”

“这小子越两级来打我，头一回见。”

厅上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裴爷，何时动手。”

那人没有答。

他抬手，把铁匣上的布一层一层解开。

布解开，露出里头一杆铁锏。

锏身漆黑，锏棱上有一排缺口。

缺口一共七道。

每一道缺口都很深，深得像在硬物上磕出来的。

那人用指腹挨个摸过那七道缺口。

摸到第七道，他停住。

他抬起眼，看向厅外那一片夜色。

夜色里，隔着两条街，一座屋脊上还留着半个脚印。

那人站起身。

他一走出正厅，那股气便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那股气扫过院子，院子里那几株桂花树，叶子一齐往下掉。

满街的人又一次蹲了下去。

他站在沈家大门外那一片碎木上，环视这一整条街。

街两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压得满街的喘声都停了。

“谁，是那个锻骨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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