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沈擎苍亲临说出二十年前的令

裴砺在沈家养伤。

那一杆铁锏搁在厢房门后，锏棱上八道缺口排成一列，谁也不敢去碰。

裴砺躺了三日。

第三日夜里，他撑着墙站起来，一条胳膊还抬不起来，可他要走。

沈家留不住他。

他走之前，只留了一句话给沈家管事。

“你们这位二爷，藏得太深。”

“我打不动的那个人，他也没看透。”

管事没听懂。

第四日，沈家传出话来。

二爷要见马逸安。

地点定在沈家正厅。

厅门大开。

那两扇碎了的朱红大门没有人修，也没有人拆，就横在二门里头，像两条死去的舌头。

正厅里点着二十四盏灯。

二十四盏灯，把这一座厅照得没有一处暗角。

厅上摆着一排椅子。

椅子上坐着沈家的族老、管事、账房，还有顾家派来的两个人。

人人都坐得笔直。

人人都不敢喘大气。

主位空着。

内门后头那一片阴影里，终于有人走了出来。

那人穿一件墨色长衫，袖口收得很紧。

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断口处的旧肉泛着白。

沈擎苍。

三年了。

马逸安三年里见过这个人三次。

一次隔着一道门缝，一次隔着一座院子，一次隔着半座城的夜色。

今夜头一回，面对面。

沈擎苍走到主位前，坐下。

他没有看堂下那些人。

他只看站在厅中央的那一个。

“青衫，旧衣。”

“马家的人，穿得倒都寒酸。”

马逸安没有接这句话。

“你砸了我两扇门。”

“砸了。”

“你废了我三十一个人。”

“二十七个。”

“四个跑了。”

“跑了四个，躲在你这宅子里。”

沈擎苍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有人奉上一盏茶。

他端起茶，吹了吹。

“我这辈子，最厌两桩事。”

“一桩，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撒野。”

“另一桩，有人装作不知自己姓什么。”

他把茶盏放下。

“马逸安。”

“你以为你在江城这三年，只为了讨债。”

“你以为你打的不过苏家、顾家、我沈家。”

“你错了。”

“你这三年，一直在一桩旧事里打转。”

“那桩旧事，比你大了整整二十年。”

厅上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响。

马逸安抬起眼。

“你说。”

沈擎苍往后靠了靠。

“二十年前，江城有一户人家，姓马。”

“那一户不算豪门，却非寻常人家。”

“那一户的男人，练一门外头早绝了的路数。”

“那一户那一夜，起了火。”

“火从东厢烧起，烧到天亮。”

“那一夜之后，江城再没有姓马的。”

马逸安站着，一动不动。

沈擎苍盯着他的脸，盯了很久。

“你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你那一年才多大。”

“你被人从火里抱出来，送进苏家，做了三年赘婿，连自己姓什么都没弄清楚。”

“我今日告诉你。”

“马家的余孽，活不到今晚。”

厅上那一排坐着的人，一个个把头低了下去。

顾家派来的那两个人，脸色白得像纸。

马逸安沉默了片刻。

他开口。

“我知道。”

沈擎苍端茶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

马逸安往前走了一步。

“二十年前，江城马家，一夜满门。”

“点火的那二十一个人，我账册上有名有姓。”

“二十一个里头，我废了十七个。”

“出银的四个，其中一个姓沈。”

“那一个的名字，我划了三道线。”

厅上一片死寂。

沈擎苍那张脸上的神情，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

他缓缓放下茶盏。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

“不可能。”

“三年前我刚进苏家，第一夜睡在柴房。”

“柴房墙缝里塞着半本旧账。”

“那半本账上，记着二十年前那一夜的开支。”

“记着柴火多少斤，桐油多少桶，人工多少两。”

他把那本账册从怀里取出来，摊在掌心。

“这一本，剩下的半本。”

沈擎苍的呼吸，沉了一寸。

马逸安没有停。

“我还知道别的。”

“马家那一户，练的绝非寻常把式。”

“那一户的男人，身上有一道封。”

“那道封，从出生那日起就压着。”

“压了二十年。”

“今夜之前，它裂了三道缝。”

沈擎苍猛地站起身。

他捏碎了手上那盏茶。

碎瓷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浑然不觉。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

马逸安抬起右手。

月光从厅门外落进来，落在他掌心那一层极淡的古铜色上。

“它自己告诉我的。”

沈擎苍盯着那一层古铜色，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只在喉咙里滚了一下。

“好。”

“好得很。”

“马家的圣体，果真没有断绝。”

他把掌心的碎瓷片拔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那你可知道，这道封为什么要压在你身上。”

“因为圣体殿。”

“对。”

沈擎苍一字一句。

“圣体殿满天下找圣体。”

“找到一个，便收一个。”

“收去做什么，你不会想知道。”

“你那道封，非你师父所压。”

“出自你马家自己之手。”

“马家满门那一夜，拼了二十几条命，只为一件事。”

“把这道封，压死在你身上。”

“压死了，圣体殿便找不到你。”

厅上那二十四盏灯，一齐晃了一下。

马逸安的手指，微微收拢。

沈擎苍看着他。

“你如今把这道封，一道一道打裂了。”

“你每破一境，那道封就松一分。”

“你每松一分，圣体殿的鼻子就闻到一分。”

“锻骨三重。”

“你可知锻骨这一境，正落在圣体殿闻得见的那条线上。”

马逸安抬起眼。

“知道。”

“你不怕。”

“怕。”

他说得很平静。

“可我更怕另一样。”

“怕我这三年，白挨了那些打。”

“怕马家二十几条命，白死了。”

“怕点火的那些人，活到老死。”

厅上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沈擎苍盯着他，眼里那一点笑意，一点点退干净。

他缓缓抬起那只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

“你以为，你今夜走到这里，全凭你自己。”

马逸安没有答。

沈擎苍往厅外看了一眼。

“我这二十年，杀过马家的人。”

“杀过，也漏过。”

“今夜我来见你，不为跟你叙旧。”

“我来，只为收尾。”

他往前一步。

一股气从他身上散出来。

厅上那二十四盏灯，一齐矮下去半寸。

那股气压得灯焰往一侧倒，倒成一片整齐的斜。

那股气比裴砺重。

重得厅上那七八个人，一齐捂住了胸口。

顾家派来的那两个人，直接滑到了椅子底下。

那股气扫过厅门，扫过院子，扫过那两扇横在地上的碎门板。

那股气掀起了木屑一层。

沈擎苍通脉二重的气息，全开了。

他站在那一片压弯的灯焰底下，看着马逸安。

“你这三年查出来的那些，我认。”

“账册上的名字，你要杀便杀。”

“我沈家不护。”

“可你要的那一条命，我今夜给你。”

“你拿不走。”

马逸安看着他。

“为什么。”

沈擎苍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杀你的令，不在江城。”

他把那只手收回来，按在自己心口上。

“我沈家，也不过接令的人。”

厅上死寂。

那一股压得灯焰倒伏的气，在半空里盘了一圈。

沈擎苍开口。

一字一句。

“二十年前，马家灭门，就是我沈家下的令。”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