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账册上第一个经手人被揪出来

第二天上午，马逸安进城东。

账册卷在他手里。

那一卷的边角翻毛了，毛边上沾着沈家正厅那一夜的血，血早干了，凝成一片黑褐。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第三页，停住。

那一行字极小，小得几乎挤进纸缝。

冬月十七。

经手，樊禄。

三百二十两。

用处两个字，写得比别的都轻。

轻得几乎要看不见。

写字的人，下笔的时候手抖过。

那一抖，把竖钩的尾巴带出去半分。

买命。

马逸安把那一页折了一角，把账册揣回怀里。

他往城东走，走了半个时辰。

路上他没有停。

账册在怀里贴着肋条，那一片皮肉发烫。

这一册他翻了七天。

七天里他数出四十七个名字。

四十七个名字，第一个就是樊禄。

第一个为什么挑樊禄。

因为樊禄还在江城，还活着，还天天出门见人。

死人的账，可以慢慢算。

活人的账，得先算。

城东骡马市，天不亮开市，日头一高就散。

这一段街靠河，河那头是码头，码头下来的货全在这儿换牲口。

青石地上钉着一排排木桩，桩上拴着骡马，牲口一甩头，铁环就当啷响。

空气里混着草料味、粪味、桐油味。

他到的时候，市上还剩三四十头牲口。

拴马石一排排立着，石上磨出一道道绳痕。

牲口的味道很重，混着草料和粪。

靠北那一段最热闹。

一个四十来岁的***在那儿，袖子挽到肘，手里攥着一根柳条。

他正替两个人说合一头青骡。

那头骡子牙口不错，他掰开骡嘴给人看，一边看一边报。

“四岁口，牙齐，蹄子没裂。”

“这位爷要十六两，那位爷给十四两。”

“十五两，两头都让一步。”

马逸安走过去。

他站定，看着那个人。

“樊禄。”

那人回头。

他先看了马逸安一眼，那一眼很快，从头到脚扫过，扫到那双鞋上停了一下。

鞋上还沾着城西的泥。

“你找我。”

“三年前那一笔，你经的手。”

樊禄手里的柳条停了。

停了半息，又若无其事地抖起来，在骡子屁股上抽了一下。

“什么一笔。”

“冬月十七。”

“三百二十两。”

“买命。”

樊禄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干，干得像踩碎一片枯叶。

“这位爷，你认错人了。”

“城东做说合的，姓樊的只我一个。可三年前的事，谁还记得清。”

“三年，我经手的牲口不下八百头。”

马逸安没有接话。

他把账册取出来，摊在旁边那块拴马石上。

石面很脏，那一页压上去，压出一个灰印。

“你记得清。”

“那天你在德胜楼二楼，靠西第三张桌。”

“桌上四个人，你坐东首。”

“酒两坛竹叶青。你喝了三碗就起身，说要去方便。”

“你没去方便。你下楼点数。”

樊禄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银子装在六只蓝布口袋里，一只五十两，六只三百。”

“另加二十两碎银，用一块旧帕子包着，帕子角上绣着个禄字。”

马逸安往前半步。

“你点完数，回楼上画押。”

“画押用的印揣在你左边袖袋。那印枣木的，边上磕掉一块，磕的那一年，你儿子刚满月。”

樊禄手里的柳条掉了。

柳条落在地上，那头青骡甩了甩尾巴。

“你……你怎么知道。”

马逸安把账本这一页推过去。

“账册上写的。”

“连你磕印那一年，都有人替你记着。”

樊禄往四下看了一眼。

市上的人不少。

卖草料的，牵牲口的，还有几个蹲在墙根底下等活的脚夫。

他忽然发现，这些人都在听。

他把手里的柳条往地上一扔。

“这位爷，有话好好说。”

“三百二十两，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他的声音往下垮。

“我一天挣不到二钱银子。”

市上的人围了过来。

先是三五个，后来越聚越多。

卖骡子的，买马的，牵着牲口看热闹的，一圈一圈围住那块拴马石。

有人踮起脚往里看。

有人把手里的缰绳松开，任牲口低头啃草。

樊禄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拴马石上。

“三百二十两，买谁的命。”

马逸安抬眼。

樊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买一个赶车的。”

“那人姓什么，账册上没写。”

马逸安把那一页翻过来，转给围得最近的那几个人看。

“这一页底下还有十一行。”

“十一行，十一笔。”

“加上你这一笔，十二条。”

他把手指按在纸上，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

“十二条人命。”

“十二条后头，每一个名字都有经手人。”

“账册上一个名字，一个都不少。”

围看的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一个卖草料的老头把肩上的草捆放下，往地上啐了一口。

“十二条。”

“这得是多大的仇。”

“不是仇。”

马逸安把账册合上。

“是买卖。”

他把账册举起来，举到能让人人都看见的高度。

“沈家把人命当买卖做，做了十年。”

“十年里，经手的有账房，有管事，有跑腿的，也有像他这样，替人数银子的。”

“数一次银子，挣三两。”

樊禄膝盖一软。

他顺着拴马石滑下去，跪在青石地上。

那块地让牲口踩了十几年，坑坑洼洼，一层浮土。

他两只手撑在地上，撑得指缝里全是泥。

“不关我的事。”

“我就是数个数。”

“银子不是我的，人也不是我杀的。”

马逸安低头看他。

“你数那六只口袋的时候，知不知道那是买命的钱。”

樊禄张着嘴，喘了很久。

“知道。”

那两个字吐出来，他整个人垮了。

他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

“我知道。”

“可我数完，回家给我儿子抓了药。”

“那一副药，三两银子。”

市上没人出声。

只有那头青骡打了个响鼻。

马逸安蹲下身。

“那十二条人命，你只经了这一条。”

“剩下的十一条，谁经的手。”

樊禄把脸从地上抬起来。

他脸上糊着泥和泪，眼睛红得吓人。

“我说。”

“我说。”

他喘了两口，喉咙里滚出一个名字。

“岑焕。”

“开药铺的。”

“城北那条街上，回春堂。”

“他也经了手。”

马逸安站起来。

他把账册揣回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身后有人喊。

“这位爷。”

马逸安回头。

那个卖草料的老头站在人堆后头，手里还攥着草绳。

“你一个人，查得完么。”

马逸安看着他。

“查得完。”

“怎么查得完。”

马逸安把怀里的账册拍了拍。

“一个一个来。”

“今天一个。”

“明天一个。”

他往市口走。

日头已经上来了，照在拴马石那一排上，把石头晒出一层白。

身后的市集重新热闹起来。

可那热闹里，再没有人提骡子的价钱。

樊禄还跪在那块拴马石旁边，跪着不动。

身后，市上炸开了。

有人在数。

“一条，两条……十二条。”

数到十二条，那人自己停了。

有人把手里牵的骡子缰绳一松，转身就走。

“这地方，往后不来了。”

卖草料的老头把草捆重新扛上肩。

他扛稳了，冲马逸安的背影喊了一句。

“那位爷。”

“你查到城北，小心些。”

“城北那条街，姓苏的多。”

马逸安走出市口，往城北去。

城北那条街上，有一间回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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