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她把武馆的账和药接了过去

第三日傍晚，又有人走进问拳堂。

这一回来的，只有一个。

天快黑了，旧仓街那一段没有灯。

三十里路，她走了一天半。

青槐镇那间药铺的后院，她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出门。

第三天早上，她把周家药铺那一柜药，一味一味记在心里，记完就走了。

周家的老掌柜送到镇口，只说了一句话。

“姑娘，你要是想学，我这儿随时开门。”

她摇头。

“我不学了。”

“我要用。”

她一个人从街口走过来，一只手拎着藤箱，一只手抱着包袱。

藤箱很沉，她的手指勒出一道白印。

走到门楼底下，她停了一下。

匾上那三个字，前一天刚被抹过。

她抬头看了一眼，看得很短，短得只有一息。

然后她走进院子。

院子里，马逸安正在打拳。

他没有穿上衣，赤着背，站在厅中央那个坑里。

拳出得很慢。

一拳出去，停半息，收回来，再出。

他听见脚步声，收了拳，回头。

“你来了。”

她没有答这句话。

她把藤箱放下，箱底磕在青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东厢那间屋，能住人么。”

马逸安指了指院子东头。

“能。”

“屋顶漏不漏。”

“漏一处。”

“我自己补。”

她说完，拎起藤箱往东厢走。

走了两步，马逸安在后头开口。

“你不必……”

她停住。

她没有回头。

“不必什么。”

马逸安看着她背影。

那件素色衣裳，从街尾那一夜起就没换过，下摆上沾着三十里路的黄土。

“不必急着找活干。”

她转过身。

她的脸很白，眼窝有点陷下去，三天没有睡好。

可那双眼睛，比三天前亮。

“马逸安。”

她连名带姓叫他。

“我不要人养，我要有事做。”

马逸安站在坑里，看着她。

他点了下头。

“东厢第二间。”

她拎着藤箱走了。

阚昶从厨房那头探出半个身子，压着嗓子问。

“这位……”

“问拳堂管药的。”

老人哦了一声，缩回去。

……

东厢第二间，空了十几年。

屋里一张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靠墙一座柜子。

那柜子很高，占满一整面墙。

一格一格，几十个抽屉，抽屉拉手一层锈。

她把藤箱放在床上，打开。

箱里一整箱药。

用桑皮纸包着的，用布袋装着的，用小瓷瓶盛着的。

她一样一样往外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当归，川芎，乳香，没药，三七，白及，骨碎补，自然的铜。

摆到第七样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骨碎补。

这味药专治骨伤，接续断骨。

她在青槐镇那三天，把这一味单独翻出来看过。

周家药铺的旧册子上写着一行小字。

骨碎补入酒，敷于断处，一日三换，七日接续。

她把这一行记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一行。

现在她知道了。

骨碎补。

她拿起那一包，捏了捏。

“他练的是骨头的功夫。”

她把那一包单独放在一边。

摆完，她开始擦柜子。

柜子上的灰积得能写字。

她从桌上找了块破布，蘸水，一格一格擦。

擦到第十九格，抽屉卡住了，拉不开。

她用膝盖顶住柜子，两只手扣住拉手，往后一拽。

抽屉出来了，带出一股霉味。

抽屉里没有药。

里头躺着一本册子。

册子的封皮蓝布，布上落了一层白毛。

她把册子拿出来，抖了抖，白毛飞了一屋子。

翻开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空白。

一直翻到第四页，才有字。

那字写得很硬，一笔一划都往下压。

问拳堂，出入账。

再往后翻。

第五页，第六页，写满了。

一行一行，记着米、柴、灯油、伤药。

记到某一页，字迹忽然断了。

断处那一行的日子，她数了数。

十几年。

温卿合上册子。

她抱着册子走到门口，站在廊下。

院子里，马逸安还在打拳。

这一回打得快了。

拳风掀得落叶往两边分。

她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看到他收拳，才开口。

“这馆里的账，我来管。”

马逸安回过头。

“你会管账。”

“我在苏家，管过三年内账。”

她说得很平。

“苏家的内账，一年进出十几万两，七十二本册子，我一个人对。”

“这馆里的账，只有柴米油和伤药。”

“我管得过来。”

马逸安走过来。

他走到廊下，站在她面前一步远。

“馆里没钱。”

“没钱也要记账。”

她把那本蓝皮册子抱在胸前。

册子很薄。

薄得能透过封皮摸到最后那一页。

她摸了摸。

摸到那一页的空白。

空白后头，还有很远。

“没钱的时候记的账，才最要紧。”

马逸安看着她。

她那双眼睛底下有青影，可站得很直。

他点了下头。

“药柜归你。”

“账本归你。”

“东厢那间屋，也归你。”

温卿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

“我不要屋。”

“我要一张桌子。”

“桌子放哪儿，我就在哪儿。”

马逸安看着她。

“东厢第二间，你自己拾掇。”

“柴房那边我让阚昶给你腾出半间，放药。”

“药要阴着放，不能见日头。”

“我知道。”

她答得很快。

“青槐镇周家的药铺，三间房，两间都阴着。”

……

天黑透了。

东厢第二间点起一盏灯。

灯她自己带的，一盏小铜灯，灯油只有半盏。

她坐在那张歪腿的桌子前，把三条腿垫平。

管账有规矩。

一册之主，开册要写年月，写地方，写经手人。

苏家那七十二本册子，每一本的第一页，都这么写。

她写过七十二遍。

写到后来，手比脑子快。

她把册子摊开，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后半空着。

她研墨，蘸笔。

墨很旧，磨了十几圈才出汁。

她磨得不急。

磨完，她把墨条搁在砚台沿上，搁稳了才拿笔。

笔尖落到纸上，先写日子。

九月初三。

写完日子，她停了停，往下写第二行。

问拳堂。

写完这三个字，她换了口气。

第三行，该落名字。

管账的落名，一册之主。

这个名，她写了三年。

苏家内账七十二本，每一本末页都有这两个字。

她的笔尖压下去。

笔尖触到纸，落了第一个字。

那一个字，她写了十八年。

苏。

写到一半，她的手停住了。

笔尖停在纸上，墨往四周洇，洇出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越来越大。

她看着那个字。

看着那个只写了一半的苏字。

窗外，院子里又响起了拳声。

一拳，一拳，很慢。

她低下头。

她提起笔，在那个苏字上，横着划了一道。

划得很重。

笔尖划破纸，纸底下露出桌面的木纹。

划完，她在那道杠旁边，重新落笔。

温。

卿。

两个字写完，她把笔搁下。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

温卿。

这两个字，她写了十八年。

十八年里，每一次落笔，前头都跟着苏家两个字。

苏家账房，温卿。

苏家内账，温卿记。

这一回没有。

这一回前头只有一行日子，一行问拳堂。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一片黑。

黑里头有拳声。

那拳声一下一下，稳得像有人在替她数数。

她听着，把两只手在膝上放平。

院子里，拳声停了。

停了三息，又起。

这一回打得快。

快得风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

她听着那拳声，把账本往前推了半寸。

推完，她伸手，把灯往窗边挪了半尺。

灯挪过去了，光就跟着出去了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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