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武行执事不认这块旧匾

第三天上午，问拳堂来了客人。

脚步声先到。

街口那一段，本来还有说话声。

脚步一过去，说话声就没了。

卖豆腐的老汉推着车，本来要往这边来，走到一半把车掉了个头。

挑水的放下担子，蹲在墙根，不敢抬头。

那脚步声从街口一路过来，走得很稳，稳得几乎没有声响。

阚昶在院子里扫落叶，听见了，抬起头。

他把扫帚放下，往门口跑。

跑到一半，一只手把他拦住了。

马逸安从正厅里出来，站在阶上。

“你进去。”

“把灯灭了。”

阚昶张了张嘴，没吭声，退回厅里。

门楼底下，走进来三个人。

头一个五十来岁，穿一件灰绸长衫，袖口收得很紧。

他手里捏着一枚玉扳指，边走边转。

那扳指转得极慢，一圈一圈，从不快。

身后两个年轻些，一左一后，脚步规矩，一看便知跟了多年。

那个人走到院子正中，停住。

他没有先看人。

他先抬头看那块匾。

灰掉过一次，匾上那三个字又模糊了些，可还认得出。

问拳堂。

他看了很久。

久到身后那两个人都开始换脚。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阶上。

“你就是那个打跪了沈擎苍的小子。”

马逸安没有答。

“江城这些年，出过不少能打的。”

“能打的，多半活不长。”

那人往前走了三步，站到院子那棵枯树下。

“我姓周。”

“周鹤年。”

“江城武行，执事。”

阚昶在厅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动静，像有人把一口气吸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马逸安从阶上下来。

他走到院子中间，与周鹤年隔着两丈站定。

“武行找我。”

“武行不找人。”

周鹤年把手帖递给身后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双手捧着，捧到马逸安面前。

那是一张硬纸帖，边上压过一层桐油，摸上去滑。

帖上四行字，字很正。

问拳堂。

除名三十年。

不得挂匾，不得开馆，不得收徒。

落款一枚朱印，江城武行。

马逸安看完，把帖子还回去。

“这块匾，武行除名三十年了。”

周鹤年把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又戴上。

“三十年前，这馆的馆主打死了一个人。”

“打死人，武行按规矩办过，办完就除了名。”

“除名之后，这牌子就死透了。”

他抬手指了指门楼。

“你把它擦出来，挂上去。”

“江城七十多家馆子，都在看。”

“今日你挂，明日城东那家也敢挂一块自己刻的。”

马逸安站着不动。

周鹤年把扳指在指间又转了两圈。

“江城武行，七十一家馆子，登过记的徒弟四百三十六人。”

“这四百三十六人，一年要打两百场擂。”

“打擂有输赢，输赢背后有注。”

“注后头有人，人后头有我。”

“你要挂匾，就把这一整套掀了。”

他抬眼。

“你掀得动么。”

“七十多家。”

“你一家一家走过来？”

“我不用走。”

周鹤年笑了笑。

他笑的时候，脸上那几道纹路没有动，只把嘴角扯了一下。

“武行的规矩，就是让人替我走的。”

“你想开馆，先按武行的规矩验。”

“验三样。”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验馆主。馆主得有师承，得有名号，得在武行挂过号。”

“师承查三代，名号要有人认。”

“挂号的银子，一年二两，交满三年。”

“你师承何处。”

马逸安没有答。

周鹤年点了点头，像早知道会这样。

“二验徒弟。开馆得有徒，至少三个，得在武行登过记，登满一年。”

他扫了一眼院子。

院子里只有落叶，一个驼背老仆，一个赤着上身的年轻人。

“你几个徒弟。”

马逸安还是没有答。

“三验比试记录。三年之内，得上过武行的擂，得有胜负，得有见证。”

周鹤年把三根手指收回去。

“三样，你一样都没有。”

“这馆，你开不成。”

马逸安抬起眼。

“除了名，牌子还在。人，也还在。”

周鹤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走得极轻，地上的落叶没有响。

走到马逸安面前，他抬起右手，往马逸安肩上按下去。

那一按，不快。

按到底，停住。

周鹤年要的是那一沉。

武行执事这一按，江城不知多少馆主在他掌底下弯过腰。

按下去，骨头就该往下沉一分。

马逸安站着没有动。

他的肩没有沉。

周鹤年掌下那一处，硬的。

不是肌肉那种硬。

是掌底那一块骨头往上一顶，顶得他掌心发麻。

周鹤年眼里的东西变了。

变了半息，又收回去。

他把那一按加到了五分力。

五分力落下去，马逸安脚下那块青砖，砖缝里挤出一点灰。

马逸安抬起眼，看着他。

那一眼里没有挑衅，也没有怕。

只有一种很平的东西。

那种平，比挑衅更难受。

周鹤年把手收了回来。

那一处麻，从掌心一直窜到肘弯。

周鹤年做了三十年执事。

三十年，他按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没有一个人，按下不沉。

他把那点麻压下去，压进袖子里。

他把手背到身后，那枚扳指在指间转了两圈。

“锻骨。”

他吐出两个字。

“三重。”

马逸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周鹤年哼了一声。

“锻骨三重，在江城能横着走。”

“可江城武行，坐着的都是六重往上。”

“我。”

他顿了一下。

“八重。”

院子里静了一瞬。

风从门楼那头灌进来，卷起一地落叶，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周鹤年转身往门口走。

走出五步，他停住。

他没有回头。

“这馆你住得。”

“住，武行不管。”

“挂匾，不行。”

他抬手，指了指门楼那块匾。

“那块木头，你擦得再亮，也只是块木头。”

马逸安在后头开口。

“我要挂。”

周鹤年这一次回了头。

他看着马逸安，看了几息。

“你想挂这块牌子。”

“先过武行大会那一关。”

他把帖子的落款那一面朝外，重新递给那个年轻人。

“今年大会，九月十六。”

“江城七十多家馆子，全到。”

“你要上台，我给你排。”

“排到你不打也得打。”

周鹤年走出门楼。

那两个年轻人跟上。

脚步声一路远去，依旧很稳，依旧几乎没有声响。

阚昶从厅里探出头。

他手里那盏灯已经灭了，灯罩还是温的。

“他……他走了？”

马逸安没有答。

他抬头看那块匾。

匾上积的灰，风又带回一层。

他伸手，把那层灰抹掉。

抹完，指尖上一层黄。

他把指尖在裤腿上蹭了蹭，蹭出一道印。

他走过去，站到门楼底下，伸手，把匾上那层灰抹掉。

抹完，那三个字露出来。

问拳堂。

阚昶从厅里挪出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

“这匾……”

老人张了张嘴。

“三十年了。”

“武行摘过一次，没摘下来。”

“四个人抬，抬不动。”

“后来就说，除名，不摘。”

“匾留在上头，风吹雨打，三十年。”

马逸安看着那三个字，握了握拳。

“大会。”

“那就大会。”

他把拳头松开，转身往院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

“阚昶。”

“在。”

“九月十六之前，把这馆的墙补一补。”

“补墙做什么。”

“大会那天，江城武行的人，要来这院子里坐着。”

老人愣了愣。

“坐着？”

“看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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