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馆那一夜过去两天,马逸安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大。
草长得比人高,一脚踩下去,能踩出一层潮气。
他从草里趟过去,走到一半,脚下绊了一下。
他低头。
草底下横着一块石板。
那石板有一张桌面大,边上长着青苔,中间裂了一道缝。
他伸手,把石板上的草拨开。
石板底下,一个圆口。
口的直径三尺出头,一圈青砖砌上来,砌到齐膝高。
砖上磨得极光。
那光不吹风。
绳子磨出来的。
“这井干了十几年。”
阚昶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后院门口。
他手里还拎着那盏灯。
“我来那年就干了。”
“馆主在的时候,这井出过水。”
“后来不出水了,就封了。”
马逸安蹲下,把石板彻底掀开。
掀开的那一瞬,一股气从井里涌上来。
那股气不臭。
也不霉。
那股气很凉,凉得不像从地下来的。
像从很深的地方,一路往上走,走到井口才散了点热。
他把手伸进井口,探了探。
井口那一圈砖,凉。
凉得不像晒过太阳的石头。
井壁干着。
砖缝里有细沙。
石板上有一道磨痕。
那道痕不深,绕着石板走了半圈。
石板被人挪动过。
挪了很多次。
他把耳朵凑过去。
底下没有水声。
底下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种静,静得不像一口井。
马逸安站起来。
“绳子。”
“多长的绳子。”
阚昶想了想。
“柴房里有一盘。”
“三十丈。”
“那年打水用的,后来没拆。”
“拿来。”
阚昶挪着走了。
他走得很慢,一炷香的工夫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绳盘扛在肩上,压得他腰更弯了。
……
绳盘搬来了。
那盘绳粗如小指,麻编,泡过桐油,硬得像一根木棍。
马逸安把绳盘立在地上,抓住一头往外抽。
他一边抽,一边打结。
一丈一个结。
他打得极准。
每打一个结,他把绳子并到手臂上比一下,比完再打下一个。
打到第十个结,阚昶开口。
“你要下去。”
“下去看看。”
“底下没有水。”
“没有水,我看别的。”
“看什么。”
马逸安没有答。
他把绳头系在腰上,又绕了一圈,打了个死扣。
扣打完,他用手拽了两下。
拽完,他把绳的另一端交给阚昶。
“这一头,绕到那棵树上。”
“绕三圈。”
“你坐着,别站着。”
“我怎么知道你到哪儿了。”
“数结。”
“数到几个。”
“数到你数不动为止。”
……
他下去了。
第一条绳从井口垂下去,垂到看不见。
井壁上的砖从齐膝高开始,一层一层往上退。
退到第三层,光就只剩头顶那一小片了。
再往下,那一小片变成了一个圆。
那个圆越来越小。
下到第五丈,圆只有碗口大。
下到第十丈,圆只有铜钱大。
马逸安一手握绳,一手撑着井壁。
井壁上的砖很凉。
凉得他掌心那一层皮底下,骨头有点发痒。
他继续往下。
第十丈。
第十二丈。
第十五丈。
到了第十五丈,他停了一下。
他把手贴在井壁上,往旁边摸。
摸到第三块砖,指腹下有个坑。
那个坑不大。
浅,圆,边缘光滑。
他把手指伸进去,比了比。
那坑的形状,和他的拳面一样大。
不止一样大。
严丝合缝。
马逸安抬起右手,往旁边那块砖上砸了一拳。
那一拳他没有用全力。
砖上多了一个坑。
坑很浅,边缘崩了几粒碎屑。
他把手指按在新坑上,又按在旁边那个旧坑上。
新坑浅。
旧坑深。
旧坑深度,比他的深一倍。
马逸安看着那两个坑,看着看着,笑了。
那一笑很短。
“有人在这儿练过拳。”
他的声音在井里传出去,撞在井壁上,撞回来,撞了三回才散。
他继续往下。
第十六丈。
第十七丈。
第十八丈。
下到第十八丈,绳子上的结,数到第十八个。
他停住。
他把脚蹬在井壁上,稳住身子,抬起头。
头顶那一小片天,只剩一个点。
那个点亮得极白。
白得像一颗钉在天上的钉子。
他把灯举起来。
灯他自己带的,一盏小风灯,油只装了半盏。
灯举起来,光只照出周围三尺。
井壁上,三尺之内,一片坑。
不止一个。
一整排。
马逸安把灯往左移。
左边也是一整排。
往右移。
右边一样。
他数。
从上往下数,一共十一排。
每一排之间的距离一样。
每一排的坑,绕着井壁一圈。
他把灯凑到最近那一排。
那坑很深。
深得能塞进半个拳头。
坑壁光滑。
光滑得不自然。
马逸安伸出手,摸了摸坑壁。
摸完,他把手指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有石粉。
没有凿痕。
“不是凿的。”
他低声说了一句。
“凹痕是拳头砸出来的,不是凿的。”
凿子凿石头,坑底要留下崩口,坑壁要留下一圈一圈的旋纹。
这坑没有。
这坑的底圆,壁光。
那是硬物一下一下撞出来的。
撞的时候,撞的东西比石头软。
撞了很多很多次,才撞出这么深。
马逸安把手按在那一排坑上。
他按了很久。
他数了一遍这些坑的深度。
最上头那一排最浅。
越往下越深。
到他这一排,深了三倍。
他把灯往上举,照向更下面。
第十八丈以下,井壁还在往下走。
走多深,照不见。
灯只能照三尺。
马逸安把灯放下,仰头往井口喊。
那声喊往上走,走了很久才到顶。
“这井,十八丈。”
上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阚昶的回音。
那回音变了调,抖得厉害。
“十八丈……”
“底下呢?”
马逸安低头,看向脚下那一片黑。
他把绳子往下放了一段。
放了两尺,绳子还在往下走。
没有到底。
……
上井比下井慢。
他一手一手往上攀,攀到第十丈的时候,两条胳膊开始发胀。
攀到第五丈,他停了一次,把气调匀。
攀到井口,他一只手撑住砖沿,翻身出来,坐在地上。
他坐在井沿上,两条胳膊垂着。
掌心里那层皮,磨掉了一片。
血从底下渗出来,渗成一层细密的红点。
他看了一眼,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
抹完,那层红点在裤子上印出两道。
他坐在井口边上,喘了三口。
阚昶从树底下挪过来。
老人手里那截绳子,绕了三圈,圈还在。
“到底没有。”
“没有。”
“多深。”
“绳子上最后一节刻度,停在十八丈。”
马逸安抬起手,指了指那盘绳。
绳上第十八个结,还在井里那一头挂着,湿了一截。
“十八丈,我没到底。”
阚昶的嘴张开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井……这井当年打的时候,才打了十二丈。”
“什么时候打了十八丈。”
“谁打的。”
马逸安没有答。
他站起来,走到井边,往下看。
井口那一小片天,映在他眼里,只有一个白点。
他看了很久。
看到后来,他伸手,把那块石板推回去,重新盖住井口。
石板盖上的那一下,闷响了一声。
那一声在井里往下落。
落了很久。
久得不像落到十二丈就该停住。
马逸安站在石板上,低头听着。
那一声还在往下走。
走到底,才回上来一点余音。
他抬起头。
“底下还有。”
阚昶站在他身后,手里的灯举不起来。
老人那一只手抖得厉害,灯油晃出来,洒在鞋面上。
他也没有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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