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她把药柜一格一格归完，用了六天

第六天下午，她归到最后一格。

药柜最底下一排，靠墙角那一格。

抽屉一拉开就闻到一股霉味。

抽屉空着。

她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过来，往地上磕了两下。

磕出来的只有灰。

她蹲在地上，伸手往抽屉后头摸。

摸到第三下，指尖碰到一道缝。

那道缝在最里侧，贴着背板。

她把抽屉翻正，借着窗口那点光往里看。

背板下缘，有一块木片翘起来了。

木片只有两指宽，翘起的口子黑着。

她拿指甲扣住那道口子，往上掀。

木片掀开了。

底下空着。

柜子的背板后头，藏着一个夹层。

夹层很浅，浅得只能塞进一样薄东西。

那样东西用油纸包着。

油纸已经脆了，一碰就往下掉渣。

她把手缩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擦干净了才伸进去。

她把那样东西捧出来，放在膝上。

油纸一层一层揭开。

揭到第三层，露出一块布。

那布红的。

红得很旧，旧成了暗褐。

她把布抖开。

一件小衣。

小儿穿的肚兜，巴掌大，两条带子断了一条。

布上绣着东西。

右下角绣着两只虫。

那两只虫绣得极细，虫身子用黄线，翅膀用浅绿线，尾部点了一点白。

萤火虫。

两只萤火虫上头，绣着一行字。

三个字。

阿。

萤。

娘。

温卿的手停住了。

她把那件小衣捧到窗前，凑近了看。

光线不足，她把灯挪过来，灯放在窗台上，火苗离布只有一寸。

她看那三个字。

看针脚。

苏家的绣坊，她从小看到大。

苏家绣坊使双面针，正反面一样齐，针脚藏得极深，摸上去一片平。

这件不同。

这件使打籽针。

每一针收线的时候打一个籽，籽挨着籽，摸上去是一粒一粒的。

打籽针费工，费线，一件小衣打满，得绣三个月。

苏家绣坊从来不用打籽针。

苏家嫌它慢。

温卿把布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也绣了字。

那一行字极小，绣在左下角，五个字。

丙戌年，秋，立。

丙戌年。

她把那五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今年甲辰年。

丙戌到甲辰。

十八年。

这件小衣，压在药柜背板后头，压了十八年。

她今年二十一。

十八年前，她三岁。

温卿把布攥紧了。

她的手在抖。

抖得那盏灯的火苗跟着晃，晃得墙上的影子一伸一缩。

“阿萤。”

她念出这三个字。

念完，她自己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念过这个名字。

苏家的人，从来没有这么叫过她。

她姓温，名卿，苏家养女。

苏家上下叫她“卿姑娘”。

苏家老太太高兴的时候，叫她“卿儿”。

苏明远喝多了，叫她“温家的丫头”。

十八年。

没有人叫过她阿萤。

她把那件小衣贴在胸口。

她闭上眼。

三岁以前的事，她一点也记不起来。

苏家的人说，那时候她病了一场，病完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信了十八年。

现在她把这件小衣贴在胸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小的一件事。

她记得有人在她耳边哼过一支调子。

那调子没有词，只有三个音。

哼的时候，那个人把她抱在怀里。

她记不得那个人的脸。

她只记得那三个音。

布凉。

凉的那一块贴在心口上，贴了很久，才慢慢焐热。

……

门响了。

马逸安推门进来。

他刚从前院过来，肩上还带着灰，手里拎着一捆绳子。

那捆绳子从后院井里收回来，湿了半截。

他一进门就停住了。

屋里没有点大灯。

只有窗台上那一盏小铜灯。

温卿坐在灯边，背对着门。

她的肩膀在抖。

马逸安把绳子放在门口。

“怎么了。”

她没有回头。

“你别过来。”

马逸安站在门口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

那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层薄冰。

“我在苏家住了十八年。”

“从三岁到二十一。”

马逸安听着。

“我记不得三岁以前的事。”

“苏家说我父亲赌光了家产，把我和我娘抵给了苏家。”

“后来我娘死了。”

“苏家养我，供我读书，教我管账。”

“我一直以为，苏家待我不薄。”

她停了一下。

“直到那一纸断亲书。”

“我把名字写上去的时候，手没有抖。”

“我觉得我只跟一户人家断了关系。”

她把那件小衣举起来。

举到灯光底下。

那两只萤火虫的翅膀，在灯下反出一点极淡的绿。

“你看这个。”

马逸安走过去。

他走到她身边一步远，蹲下。

他没有接那件小衣。

他只看。

灯芯爆了一下。

那一爆，把布上的两只萤火虫照得亮了一瞬。

那一瞬里，那两点绿像要飞起来。

“上面绣着名字。”

“阿萤娘。”

“苏家从来没这么叫过我。”

马逸安看向那三个字。

“萤。”

他把这个字念了一遍。

“这针法不属苏家。”

温卿抬起眼。

那一双眼睛红着，可没有泪。

“打籽针。”

“苏家绣坊不用打籽针。”

“苏家嫌它慢。”

“这个谁绣的。”

“不知道。”

“背面的日子，丙戌年秋。”

“十八年前。”

“那一年我三岁。”

她把小衣翻过来，把那五个字指给他看。

“十八年前，苏家把三岁的我接进门。”

“同一年秋天，这件小衣被人绣好，藏进这间馆的药柜背板后头。”

马逸安看着她。

“你自己翻出来的。”

“我自己翻出来的。”

她把那件小衣重新捧回胸口。

捧得很紧。

紧得指节都白了。

“马逸安。”

“我在苏家住了十八年。”

“我以为我欠苏家的。”

“现在我知道，苏家欠我的。”

她抬起头。

灯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很硬的东西。

“那我到底是谁。”

马逸安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院子那头门楼，门楼上挂着那块匾。

他看了很久。

“你先把这馆的账管好。”

温卿看着他。

他把那件小衣的下摆捏起来，捻了捻。

布很粗。

粗得不像苏家绣坊出的料子。

苏家的料子，一根线能劈成八缕。

这块布，一缕就是一缕。

“你先把自己养活。”

“名字的事，我们一起查。”

“怎么查。”

“一件一件查。”

马逸安转过身。

“你翻出一件，我们就多知道一点。”

“翻不出，就等。”

“等到武行大会那天，江城所有人的眼睛都在这座馆里。”

“那时候，认得这块布的人，自己会来。”

温卿低下头，看着膝上那件小衣。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两只萤火虫。

线头已经松了，摸上去毛糙。

她把小衣折好，重新用油纸包上。

折到最后一道，她的手停了停。

她把那两只萤火虫朝里折，折进最里层。

折完，她用手指把折痕压平。

包到一半，她停住。

她没有把油纸包放回药柜。

她把它放进怀里，贴身放着。

马逸安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不藏了。”

“不藏了。”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墨推开，把账本摊到灯下。

“今天还有三笔账要记。”

“柴两担，灯油半斤，伤药三副。”

她蘸了墨，落笔。

笔尖压在纸上，稳得很。

马逸安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温卿。”

她没有抬头。

“嗯。”

“阿萤。”

那两个字出口，她的笔停了。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点。

她没有应。

她也没有回头。

马逸安走出门，把门带上。

屋里那盏灯，亮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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