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被压榨的徒弟连夜投了他

第九天夜里，问拳堂的门从外头拍响了。

拍得很轻。

轻得像有人用指节在门上叩，叩两下，停一停，再叩两下。

阚昶提灯出去。

门开了一条缝。

灯往前一伸，照出门外一张脸。

一张很年轻的脸。

十七八岁，瘦得颧骨支出来，左边眼眶青了一块，青得发紫。

身上的短打湿透了，分不清汗还是露水。

他站在门外，两只手垂着，不敢进门。

“我找马爷。”

阚昶把灯抬高。

“你哪个。”

“武行的。”

老人的手一抖，灯差点掉下去。

“武行的半夜上门，我没开门，你等着。”

他就要关门。

门缝里那只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很脏，指甲缝里一层黑。

它没有用力推门。

它就那么抵着门板，抵得指关节发白。

“我不砸馆。”

那声音抖得厉害。

“来投的。”

……

院子里，马逸安正在打拳。

他赤着上身，站在那个坑里。

拳出得极慢。

一拳出去，停在半空，停三息，收回来。

他听见门口的动静，收了拳，走过来。

那人还站在门外。

马逸安站在门里，隔着一道门缝看他。

“你叫什么。”

“尤小满。”

“武行哪一馆。”

“城北，永胜棚。”

“谁的人。”

“周执事的。”

尤小满说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他不把我当徒弟。”

“我算他名下的货。”

马逸安没有说话。

尤小满抬起头。

“马爷，我投你。”

“你为什么投我。”

“因为明天武行安排我去打你。”

“打我？”

“擂台。”

尤小满咽了一口。

“武行大会前，各家要先打一轮。”

“周执事安排了十场。”

“第十场我上。”

“上头说好了，我上场，撑三个回合，第三回合躺下。”

“躺下之后，你赢。”

“那一场的注，外围开到一千五百两。”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今天不肯。”

“不肯，就挨了这一顿。”

马逸安看着他脸上那一块青。

“你进了这馆，明天武行就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来。”

尤小满低下头。

他的肩膀开始抖。

抖了很久，他才把话说出来。

“七年，我一场真拳都没打过。”

那一句说完，他整个人像抽掉了一根骨头。

他顺着门框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七年。”

“我十三岁进永胜棚。”

“进棚那天，师父说我骨架好，能练出来。”

“练了两年，我打过三场。”

“三场，我赢了。”

“赢完第三天，周执事来了。”

“他坐在场边看我打了一套。”

“看完，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尤小满抬起头。

“他说，这小子能打，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赢不了钱。”

马逸安站在门里，看着他。

尤小满把手伸进怀里，掏出来一样东西。

一叠纸。

纸很脏，折得极乱，边角全毛了。

他把纸举起来。

“从那天起，我再没赢过一场。”

“六年零九个月，我一共躺了六十三场。”

“每一场，我记着。”

马逸安接过那叠纸。

他借着灯光翻开。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

写这些字的人，识字不多，学了半年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可他记得住日子。

六十三场，六十三行，没有一行空着。

纸上的字写得极丑，一笔一画都发抖。

可记得极清楚。

第一行：

庚子年，四月初二，城北棚，第四场。

对手，孙九。

约定，第三回合躺下。

注，八百两。

周抽，三成。

第二行：

庚子年，六月十九，城东擂，第二场。

对手，李二奎。

约定，第一回合躺下。

注，四百两。

周抽，三成。

马逸安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第七页，他停了一下。

那一行下头，多了一句小字。

那一句小字写得比别的都重，笔尖划破了纸。

那一夜我十九岁。躺下的时候，台下有人笑。

马逸安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日期落三天前。

甲辰年，八月二十七，城北棚，第七场。

对手，钱五。

约定，第二回合躺下。

注，六百两。

周抽，三成。

那一行后头，还有一行没有填完的空。

空着的地方，“对手”两个字。

尤小满抬起头。

“那一行留给你。”

马逸安合上纸。

“这六十三场，你全都记着。”

“记着。”

“为什么记。”

尤小满站起来。

他站直了，比刚才高了半个头。

“因为我怕我忘。”

“我哪天忘了，就真成了一个躺着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马爷。”

“我不求你收我为徒。”

“我也不求你给我名分。”

他抬起两条胳膊，把袖子往上卷。

袖子卷到肘。

灯光落在他两条小臂上。

那两条胳膊上，伤叠着伤。

旧伤压着新伤。

青的，紫的，暗黄的，一层叠一层。

有几处骨头凸起的地方，凸得不对。

那是断过又自己长回去的。

“我这条胳膊，断过四次。”

“四次都没接。”

“师父说，躺着的人不需要好胳膊。”

马逸安看着那两条胳膊。

看了很久。

尤小满把袖子放下来。

袖子放下去那一下，他的胳膊抖了抖。

旧伤压着旧伤，压了六年。

冬天发酸，夏天发麻。

他从来没有给人看过这两条胳膊。

棚里的人见他穿长袖，只当他怕冷。

“你替我打一场真的，我替你揭了他。”

马逸安抬起眼。

“你要我替你打一场真的。”

“嗯。”

“哪一场。”

“武行大会。”

尤小满的声音这时反而不抖了。

“大会那天，你上擂台。”

“你不用管对手。”

“你只管打。”

“打完，我上台。”

他把那叠纸从马逸安手里接过来，又递回去。

“这六十三场，我一场一场报。”

“报给江城七十多家馆子听。”

“周鹤年坐在台下。”

“他跑不了。”

马逸安接过纸。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你今晚住哪儿。”

尤小满愣了一下。

他大概想过很多种回答，没想过这一句。

“我……我睡柴房就行。”

“柴房漏风。”

马逸安转身往院里走。

“西厢还有一间。”

“自己打扫。”

尤小满站在原地，站了三息，才反应过来。

他往前追了两步。

“马爷。”

马逸安停下。

“你不怕武行派我来？”

“怕。”

“那你还要我。”

“要。”

马逸安转过身。

“你带来的这六十三场，武行派不出来。”

“派得出来的人，不会记。”

尤小满站在院子里。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抹完，他抬起头。

“东厢那位姑娘，会治伤么。”

“会。”

“我的胳膊……”

“明天早上找她。”

“她要问，你就说实话。”

尤小满点头。

他往西厢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青的那一块还在。

可那双眼睛，这会儿亮得吓人。

“马爷。”

“武行大会那天，我上台作证。”

“我说完，他们打死我，我也不改口。”

马逸安看着他。

“不用他们打死你。”

“那天你站在台上，我看得住。”

尤小满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把手举到额前，抱了抱拳。

那一抱抱得极重，抱完，他转身跑进西厢那一片黑里。

院子里，马逸安走回厅中那个坑。

他站进坑里，抬起右手。

拳出去了。

这一拳，比昨夜快。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