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天阴了。
风从旧仓街东头过来,卷着落叶撞在院墙上,又落回去。
辰时刚过,人已经满了。
今天的人比前两天多得多。
街上站不下,人站到了两边的屋顶上。
货栈那几户把梯子搬出来,靠在自己墙上,收十文爬一趟。
进院子的人第一件事,是去看台口左边那块木牌。
四道刻痕。
看完了还要伸手摸一摸。
摸完抬头往新挂出来的那块匾看一眼,才肯回去站好。
巳时初,武行管事站到台前,展开那张纸。
刚念完第三条,台下有人喊了一声。
“前四场伤了三个人,没人管。”
声音不大,喊完就安静了。
管事把纸往下一按,假装没听见。
第二声从人堆里接上来。
“鲁师傅的胳膊,到现在还吊着。”
第三声接在最前面那一排。
“爬出来的时候,没人扶。”
管事的脸沉了。
他开口要说什么,台侧有一个人先动了。
温卿从矮案后头站起来。
她今天穿一件青布衫,头发用一根素簪挽在脑后。
她把手里的笔搁在砚上,端起那册流水,走上台去。
这一下,管事愣了,台下也愣了。
旧仓街这三十年里,没有女人上过这座台。
她走到台中央站定,把册子换到左手。
她的声音不高。
不高,可那一天风停了。
“这院子里前四场伤了三个人。”
“第一个人的胳膊卸了。”
“第二个人的手拾不起刀。”
“第三个人的腿到现在还肿着。”
“三个人都没走远,我今天想问一句。”
“你们要他接着打,也得有人接着治。”
管事回过神来。
“这不合武行的规矩。”
“规矩里没有这一条。”
温卿点点头。
“没有这一条,今天添一条。”
她扭头看向台下。
“小满。”
他跑进柴房,抱出来一块木板。
板不大,一尺见方,边上还没刨过,毛得很。
那是从前从旧隔板上拆下来的,落了三十年灰。
尤小满把板递上去。
温卿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看,问马逸安借笔。
马逸安把笔递过去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他。
她把笔在嘴里润了润,蹲下去,把木板搁在膝上写。
写完两个字,抬手用袖口扇了扇。
风来了,墨干得快。
她站起来,把木板举到胸前。
板上一行字,一共十个字。
上台的,伤了先治,治完再打。
前两个字写得大,后面的小。
字不大方正,笔画却稳,一笔都没有虚。
温卿举着那块板,转身面向台下。
“从今日起,这院子里每一场先按这一条走。”
“台上有人躺下,先抬下去。”
“治完了还能站着,再打。”
“治完站不起来的,那一场就停在这里。”
“注钱照赔。”
台下静了一息。
一息之后,人堆里有人拍了手。
开头只有一个人拍,眨眼整条街都拍起来。
拍得院墙那边扑簌簌往下掉土。
管事站在台口,手里的纸攥成了一团。
他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他把那团纸往袖子里一塞,转身下台去了。
樊禄站在自己的小桌后头,一直没有出声。
他把第三场那一笔写完,抬头看了一眼台上那个女人。
看了一眼,低下头接着写。
尤小满在台口右边钉了一枚铁钉。
钉子正对着左边那一块连胜木牌。
他把那块新的规矩木牌挂了上去。
挂完跳下台,站在底下看了看。
两块牌子,一左一右。
左边的刻了几道痕,右边的写了一行字。
巳时正,第五场开始。
管事回到台上,念名字的时候把脸偏开了。
“第五场。”
“城北张家胡同,佟铠。”
这一位从人堆里走出来,走得很慢。
四十来岁,五大三粗。
他身上穿一件厚布短褂,扣子全开着,露出整个胸膛。
那一片胸膛不看还好,一看让人往后缩。
皮是黑的,黑里透着暗红。
皮上一块一块凸起的硬结连成一片,像裹了一层钉上去的生牛皮。
两肩浑圆,锁骨那一段整个埋在厚肉里。
他走到台下,抬手抓住台沿,把自己提上去。
那一下提得很沉,整座台晃了晃才稳住。
台下有人低声开口。
“铁布衫。”
“这一位不容易打。”
“前年城南那一场,他用胸口接了三棍。”
“棍都断了。”
横练这门功夫,江城练的人有,练成的极少。
练法从头到尾就一个字。
挨。
起先用粗布裹木条,在身上拍。
拍到不疼了,换竹条。
竹条不疼了,换木棍。
木棍不疼了,换铁砂袋。
每换一回,皮都要烂一层。
烂了上药,药干了结痂,痂底下的肉长得更死。
练到第八个年头,皮底下那一层才真正长成。
那一层长成之后,寻常拳脚砸上去,砸不开。
横练也有怕的地方。
怕咽喉,怕腋下,怕下阴。
这三处练不到,叫作罩门。
江城跟横练打过的人,找的都是罩门。
佟铠练了十六年。
十六年里找他罩门的人三十几个。
三十几个都没有找到,因为他把这三处守得太死。
两个人上台,隔着六步站定。
马逸安先动。
他往前一步,右手抬起来。
拳不高,平着送出去。
那一拳落在佟铠胸膛正中间。
声响出来了。
闷,短,像有人在一面厚墙上拍了一巴掌。
佟铠没有退,也没有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抬手在那地方搓了两把。
搓完抬起头。
“再来。”
马逸安又出一拳。
第二拳落在同样的位置,力加了一成。
佟铠胸口那一块肉往里陷了半寸。
陷完弹回来,把这一拳吐了出去。
他笑了。
横练的人盼的就是这个。
打不透我的人,要么去找罩门,要么累死。
马逸安没有找罩门。
他收回拳,站在佟铠面前两尺,看那一片胸膛。
看了三息。
第四息,他把右手垂到腰侧。
然后往前一步,抬拳。
这一拳与前两拳不同。
前两拳打完就收。
这一拳没有收。
拳面碰到那一层厚皮之后,往前继续走了三分。
只多走了三分。
这三分力不走皮,也不走肉。
这三分力直接往里送。
佟铠脸上的笑还在。
笑到一半停了。
他没有觉得疼。
他只觉得胸口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提起来,往上顶。
顶到喉咙口,停在那儿。
他的两只手抬起来想抓心口,没抓住。
手抬了一半,肩膀抖了一下。
第一声干呕出来了。
呕得极短,一口气冲出来,什么都没带出来。
第二声比第一声重。
第三声他整个人往下弯,扶住了自己的膝盖。
他胸膛的外表完好无损,一处印子都没有。
马逸安早已收回了拳。
他站在三尺外,没有追。
他看着佟铠蹲下去,看着那两只手撑在地上。
佟铠蹲在地上一动不动,肩背起伏得厉害。
汗水从他额头上冒出来。
那不是打出来的汗。
那是内里翻搅出来的冷汗,把衣襟洇透了。
马逸安开口。
“你的皮硬,你的五脏不硬。”
佟铠抬起头。
他张嘴想说什么,先出来的还是一口气。
他没有再呕,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那口气咽得很艰难。
咽完,他撑着地站起来。
站起来第一件事,是把敞开的短褂往两边拢了拢,把胸膛盖住。
跟着往后退两步,把右手抬到胸前行了个礼。
这一礼抱得很深,深到腰都弯了下去。
他说不出话,转身下台去了。
下台的路他走得很稳。
走到街口,他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向台上,看的是台口右边那块新钉上去的规矩木牌。
牌上十个字。
佟铠不识几个字。
他只看见牌底下站着那个女人。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一个趔趄。
双膝一软,跪在了街心的青石板上。
干呕又上来了。
他跪着吐不出东西,两只手撑着地,指头抠进砖缝。
他的眼睛在找那一块木牌。
他抬起一只手,往那个方向伸过去。
隔着一座台,隔着整条街的人。
手伸到一半,落了空。
没抓住。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息,垂下去,撑回地上。
台上,温卿走到台口。
她伸手把木牌扶正了。
扶完她退回一步,从袖里抽出一方帕子,递给跑过来的尤小满。
“给他。”
“抬去东厢。”
院子里,尤小满站回台口左边,把刀尖压进木头。
第五道刻痕落了下去。
两块牌子,一左一右。
左边的记赢,右边的记规矩。
风从中间穿过去。
风停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75章 第五场她先立了擂台的规矩》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