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七场醉拳的假醉被看破

九月初五，天放晴了。

六连的消息昨夜传到城东。

今早街上的陌生面孔多了起来。

有挑担的，有背褡裢的，也有穿绸衫却脚上一双厚底靴的。

这些人进了院子不说话，只盯着台口左边那块牌子。

六道痕。

盯完之后他们互相递个眼色，往外走，谁也不跟谁搭话。

走到门口互相侧身让路，出了街口才散开。

巳时初，管事站到台上。

他今天连规矩也不念了。

“第七场。”

“城东桑皮巷，柯酩。”

没有人应。

台上台下都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应。

就在这时候，从人堆里滚出来一个人。

醉了。

至少看着像醉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走路歪得很厉害。

一步歪到左边，第二步歪到右边。

第三步整个人往后一仰，眼看就要倒下去，脚底下却莫名其妙又把他捞了回来。

他走到台沿，脚一抬，没抬上去，整个人往台阶上一坐。

坐在那儿他还往嘴里灌了一口。

灌完他把葫芦往腰上一挂，这才扶着台沿站起身。

站起来的过程用了七息。

七息里他又歪了三次。

最后一次歪得极险，肩膀撞在台柱上，撞得那根立柱晃了一下。

台上有一样东西跟着晃。

左边那块刻了六道痕的木牌。

台下有人笑了。

跟着笑的人很多。

跟着笑的人没有留意那醉汉笑完之后做了什么。

他们在笑的时候，那人歪歪斜斜上了台。

四十来岁，一张脸红得发亮。

红是从脖子一直红到眼睛里的，鼻子两边的血丝看得清清楚楚。

他一身灰短打，腰上系一条带子，带子早就松了，松得裤子都要掉。

他站在台上东倒西歪，站哪儿都不像站得稳。

柯酩。

桑皮巷那一片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

他在江城混了十年。

这十年里他天天喝酒，天天醉。

醉了打架，打完接着喝。

有认识他的人断言，这人十年没打过一场醒着的架。

也有人说，正因为这样，江城没有人打过他。

醉拳这门东西，练的人很多，练成的极少。

它不像别的拳，它先练一个形。

形要歪。

歪到头、眼、肩、手、胯、膝、脚，各处各歪一路。

形歪到让别人根本找不到你的中线在哪儿，这一层才算入门。

形练完之后练步。

醉步一共有七十二式。

看上去是脚底不稳，其实是脚底极稳。

每一式踏下去，脚落在哪里，下一步踏向哪里，都是提前算好的。

这样的步子十年也练不成几套。

练到最后要练醉。

真醉与假醉之间，隔着一层纸。

戳破这一层纸的人，江城一个也没有。

因为这十年里，所有跟柯酩动手的人都犯了同一个错。

他们盯着他的上半截看。

看他的手，看他的肩，看他那一张红脸。

看手的人从未注意到，真正进门的东西从不走手。

那就是他的脚。

马逸安登上台。

他一站上去，就把视线落在柯酩的脚上。

台下的人还在笑。

笑的时候，他们看见柯酩往马逸安这边晃过去。

第一次踉跄。

他歪得极好看，肩先歪，腰跟着侧，脚下一滑，滑出半步。

滑出去那半步踩稳了，整个人再往回一荡。

荡回来的时候，他的一只手往马逸安肩头搭过去。

那一只手软得像没有骨头。

马逸安往后退了半步。

那一搭落了空。

第二次踉跄。

他往左边倒，倒到一半，脚底下猛地一转，人从左边绕到了马逸安右侧。

绕的过程中他的肘抬起来，擦着马逸安的肋下过去。

擦过去了，没打实。

台下有人叫好。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马逸安都往后退半步，或者往侧面让一寸。

每一次他出手，都差半分。

到第六次踉跄结束的时候，台下的笑已经变了味。

他们开始觉得这个人有门道。

那个人每一次都让开半分。

多了就把人摔出去，少了就得挨着。

马逸安两只脚站在台面上不动了。

他不再退了。

柯酩站在三步开外，拎着葫芦又灌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有再往嘴里灌。

他把那一口酒含在嘴里，咕噜一声吐在了自己的脚前。

吐得极狠，吐出一片水花。

水花落在毡上，散开了。

跟着第七次踉跄来了。

这一次与前六次不一样。

前六次踉跄，他的人先动，脚后动。

这一次他的脚先动了。

脚底板在那一小块湿了的毡上碾了半圈，碾出一个转的方向。

整个人借着这一碾转了过来。

转的过程中，他的右肘抬起来，从下方斜着撩了上来。

第七次踉跄里藏着别的东西。

那是一肘。

这一肘如果撩实了，人直接从台上飞下去。

柯酩苦练了十年，把这一肘藏在一场假醉里。

十年里他靠这一肘躺下过五个人。

五个都以为自己在和一个醉汉动手。

现在他第六次要用到它。

就在那一肘抬到一半的时候，马逸安动了。

他没有去看那一肘。

他的右脚往前一步，踩在了那块湿了的毡上。

踩下去的位置压住柯酩脚底板要碾的那半圈。

柯酩的脚碾不动了。

身子已经转了一半，转不下去了。

那一肘顺着转势撩了出来，撩在马逸安左侧空处。

空了。

马逸安伸出一只手，按在柯酩的后颈上。

一按。

按得不重。

柯酩的整个人往下一沉，两个膝盖同时弯了下去。

膝盖跪在毡上，上身让那一只手按着，抬不起头来。

他手上的葫芦掉了。

葫芦咕噜噜滚出去，滚到台边，撞在立柱底下，停住。

酒从葫芦口流了出来，洇进毡里一小片。

台上安静了。

台下也安静了。

柯酩跪在那里，两只手撑着地。

他的呼吸很急。

他张嘴喘了两口，喘出的气里带着一股酒味。

马逸安把手收回来。

他站着没有动。

“你踉跄了七次，前六次脚底是干的。”

柯酩没有抬头。

马逸安接着开口。

“第七次，你出汗了。”

柯酩抬起头。

他先看马逸安的脚。

看完低下头看自己的脚。

两只鞋帮子上挂着毡毛。

他把脚抬起来翻了翻。

鞋底干的。

只有第七次踉跄落脚的地方，湿了一小片。

那一小片还留着他的脚印。

柯酩把脚放平。

“十年。”

他只说了两个字。

跟着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再出手。

他索性往旁边一躺，瘫在了台上。

瘫下去的时候葫芦就在手边，他也没有伸手去够。

葫芦自己滚了出去，滚到台边，弹了一下，停住。

隔得很远。

柯酩瘫在那里，眼睛望着头顶上的天。

天很蓝。

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看人的眼，不是练出来的。”

马逸安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手练不出来。”

“看脚也练不出来。”

柯酩闭上眼。

“练出来的东西有轮廓。”

“看轮廓的人，看不了高处。”

他说完不再说了。

歇了半炷香，他自己坐起来，两只手撑着地，挪到台边。

挪到台边扶着柱子，一步一步站起身，一步一步挪下台。

走到街上的时候，他又变成了那个东倒西歪的醉汉。

只是这一回没有人笑他。

尤小满捡起葫芦追上去，塞到他手里。

柯酩接过来拍了拍，挂着走了。

台上添第七道刻痕。

七道。

底下剩下三格空木。

散场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马逸安站在台上低头看那块毡。

毡上那一片酒渍已经干了。

干得只剩一圈白边。

他蹲下去，用指头按了按那圈白边。

按完站起来。

“再有三场。”

他抬头看向街口。

“三场之后，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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