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
这一天早上,院子里多了三张凳子。
凳子摆在台下第一排正中间,离台尺把远。
凳子由管事摆。
他把凳子摆好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凳面。
擦完他站在一旁等着。
看热闹的人站在墙根底下,谁也不敢过去坐。
辰时末,来了三个人。
三个人从旧仓街西头过来,走得不快。
领头那个五十上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后面两个年轻些,一左一右,落后半步。
三个人一身藏青短打,款式一样,扣子一样,连袖口卷起来的层数都一样。
他们走到第一排,没有跟管事打招呼,径直坐下。
坐下之后,三个人把两只手放在膝上,背挺着。
从头到尾没有看旁边一眼。
西门无恨来得早。
他今天没有去自己的铺子,天没亮就站在了街对面。
这位聚珍斋的东家今天穿了一身旧布衫,帽檐压得很低。
那三个人一进街,他就没有动过眼。
他不看脸。
他看鞋。
巳时初,管事站到台上。
“第八场。”
“城南柏树下,晏虬。”
人堆里没有动静。
过了三息,人堆底下爬出来一个人。
他一直在别人腿缝里蹲着,别人挤他,他不动。
听见叫他,他顺着几十条腿中间爬出来,站起来。
这人不高,也不壮。
矮,瘦,两条胳膊却长。
他的裤子在膝盖以下绑了厚布,一圈一圈缠到脚踝。
手里拎着一口刀。
刀不长,二尺三。
刀背厚,刀刃窄,刀头磨圆。
贴地用的刀。
刀头磨圆了才不会在滚翻的时候戳着自己。
台下有人认出来。
“地趟刀。”
“城南柏树下那位。”
“他八年没站直过。”
地趟刀这门东西,江城使的人极少。
江湖上管它叫下三路。
练这行的人长年蹲着走路。
蹲着练单腿,练翻滚,练贴地挪身。
真打时人躺着。
躺在地上滚,滚到对手两腿之间,刀贴着地面横着抹过去。
刀走的路只有一条。
脚踝到小腿。
砍断了下盘,人登时就废了。
这门刀法有一样好处。
对手打不着他。
地上这么低,寻常的拳脚够不着,要够就得弯腰。
弯了腰的人,重心就不在脚上了。
晏虬练了十九年。
十九年里他从一个肥硕的少年练成了现在这副精瘦的样子。
他坐着把自家门槛磨低了三寸。
十九年里跟他打过的人,没有一个站着赢过他。
因为他从来不站着打。
他走到台下一端,先把刀换了只手。
跟着他往地上一坐。
坐地上之后他没有停。
他直接往后一翻,整个人贴着地滚了上去。
他不上台阶。
他从台沿翻上去。
那一翻翻得极顺,人在台上滚了一圈,站起来。
站起来只站了一息,跟着又倒了下去。
倒下去之后他开始往马逸安那边滚。
台下发出一阵低呼。
这个开场,江城没见过。
马逸安站在台上,看着地面上滚过来的人和刀。
他站着没有动。
晏虬滚到八尺远处,刀出了手。
第一刀不快。
那一刀只在试探,贴着毡面横抹过来,抹向小腿。
马逸安没有跳。
他把两只脚在地上一碾,脚尖抬起,脚跟落地。
刀锋从他两只脚前面三寸的地方抹了过去。
抹空了。
晏虬把手腕一翻,身体跟着转。
第二刀从另一边回来了。
这一刀抹向脚踝。
马逸安把左腿往后撤了半尺,右腿不动。
刀从他右脚外侧过去。
过去的时候,刀背蹭到了毡,蹭起一层毛边。
第二刀落空。
晏虬的呼吸平了。
他不慌。
他练了十九年,知道自己真正的杀招不在第二刀。
真正的杀招在第三刀。
第三刀不砍小腿,也不砍脚踝。
第三刀走地面以下一线,冲着脚趾去。
人在台上站得再稳,总有一只脚要承重。
承重的那只脚的前掌压在毡上,抬不起来。
抬不起来就得挨。
这十九年里,他用第三刀躺下过二十六个人。
二十六个人里没有一个来得及躲。
因为前两刀看上去一模一样。
晏虬滚到六尺远。
他停住了。
停住之后他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平在毡上。
第三刀从这里起手。
躺下去的同时,他把刀压到最低,压得几乎贴着毡面。
然后他推动了身体。
刀贴着地往前冲。
这一刀出去,没有声音。
只有刀锋犁开毡面的细响。
台下那一片低呼断了。
前排那三个穿藏青短打的人仍没动。
他们坐在那儿看着台上,眼睛一眨不眨。
马逸安动了。
他没有跳,也没有抬脚。
他把右腿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落在刀锋要走的那条线上。
脚掌落下。
踩在了刀身上。
踩的位置在刀头后面三寸。
那里离刀尖不远,也不近。
脚掌压住刀身中段往前三寸。
这一脚踩实,那口刀停住了。
晏虬推不动了。
他两只手攥着刀柄,用力往前送。
送不动。
他试着抽刀。
抽不动。
他的身子还躺在地上,两只脚在毡上蹬了一下,没能蹬动。
刀还在那只脚底下压着。
压得纹丝不动。
马逸安低头看那只脚。
“你的刀在地上,我的脚也在地上。”
晏虬仰面躺在台上,头一回觉得贴着地面这么难挨。
他张嘴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他没有认输。
他还在用劲。
他把整条胳膊上的劲都压进了刀柄,压得那只脚死沉。
他这一辈子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
他见过的人都会躲。
躲的人弯腰,跳,往后退。
那些人躲开的时候,他的第三刀就都落空了。
落空了没关系,他可以滚第二趟。
今天有人一次也没有躲。
这个人往下踩了一脚。
马逸安在这时候把脚抬开了。
抬开的幅度不大,一寸。
一寸不够拔刀,也不够推刀。
这一寸只够让对手看出来,他没有想夺刀。
晏虬的手在这一寸里僵住了。
刀还压在他的两只手上,刀身还在底下那只脚的前掌之下。
若他再使劲,刀锋调头奔他自己喉咙。
刀往前顶的路只有一条。
那条路通向他自己的胸膛。
晏虬的手松了。
他把刀柄松开,两只手摊开,摊在自己的脸旁边。
躺平认输。
台下这才想起自己还屏着气。
那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整条街哗地一声。
西门无恨没有跟着吐气。
他从街那边挤过来,走到第一排后头三步的地方站住。
他不敢站太近。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那三双鞋。
藏青短打,三个人一模一样。
鞋也一样。
薄底,鞋头翘起半寸,鞋帮缝反着绱的线。
那样绱鞋,线头不会磨脚,走长路的人穿这种鞋。
江城绱鞋有三家作坊。
三家作坊绱正线。
鞋底也一样。
三个人鞋底沾着干了的白泥。
江城的泥黑。
那种泥出于河,晒干之后泛青黑,踩碎了有腥气。
那三个人鞋底上的东西不黑。
干了之后起壳发白。
北边三百里以外有一种这样的土。
那地方从前叫洛州。
如今叫澹州。
那条大渠干了很多年,渠底翻出来的全是这种白碱土。
西门无恨在澹州做过三年买卖。
他认得那层白。
西门无恨往后退了两步。
退到第一排侧面,他蹲了下去。
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盯着那三双鞋看了七息。
七息之后他站起来。
他没往街上走,他去找人。
温卿在矮案后头写第八场那一笔。
西门无恨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姑娘,凳子上那三位。”
温卿抬起头。
“那三个,不是江城人。”
西门无恨压得更低。
“鞋底带白碱土。”
“那土在北边三百里。”
“澹州。”
温卿的笔停住了。
“三百里。”
“走到这里要五天。”
“五天之前,这块匾还没擦出来。”
西门无恨没有接话。
他回头往第一排看了一眼。
那三张凳子空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空的。
三个人起身走了,走得跟来的时候一样,不快。
他们走出院子,走出旧仓街,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没有往台上看第二眼,也没跟管事打招呼。
西门无恨盯着他们走远的鞋,脸白了。
过了很久他才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手在抖。
他把两只手往衣襟上擦了擦。
“这一回来的不是武行。”
“武行请不动这样的鞋。”
尤小满爬上台,添了第八道刻痕。
八道。
底下还剩两格。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街上的人走得比往日慢。
他们在议论第一排那三张空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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