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未时。
第九场打完,人群没有散。
人反倒越来越多。
旧仓街这一头已经挤不动,人从屋顶上一直排到街口那口废井台。
第十场的名单一早就报了出去。
报出去之后,管事把那一张纸收进了袖子,再没有拿出来。
第十场的人一直没有露面。
管事站在台口,一遍一遍往街西头看。
看到未时初,他终于站直了身子。
街西头过来一辆车。
旧仓街三十年没有过车。
一辆青幔小车,两个轮子,一匹马。
车轮碾过街面的碎砖,咯噔咯噔响。
车停在院门外头。
赶车的没有下车,坐在车沿上等。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面色极平常。
一身素白短打,脚上一双白布鞋,鞋面白得没有一点尘。
他的手上没有老茧。
那两只手伸出来的时候,指节很干净,掌心也不粗。
他走下车,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他先看台口左边那块木牌。
九道刻痕。
他把那一眼收回,顺着人群让开的道,往台前走。
走到台下,他停住。
他没走台阶,也没跳。
他把右脚往台沿上一搭,整个人平平地升了上去。
站定的时候,台面上没有响一声。
台下懂行的人收了声。
管事站在台下,抬手往上指了指。
“第十场。”
“澹州,钟离湛。”
这四个字说出来,前排几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澹州。
北边三百里。
昨天早上那三双鞋从那里来。
今天车上下来的人也姓钟离。
西门无恨站在街对面,帽子压得更低了。
钟离湛站在台上,没有急着动。
他先把这个台看了三息。
他又把对面那个人看了三息。
第三息看完,他开口。
“前九场我都听说了。”
“说实话,我记不下来。”
“因为你每一场打得都不一样。”
马逸安站在六步外。
“你看过几场。”
“三场。”
“昨天下午,今天上午。”
“够了。”
钟离湛抬手,把两条袖子往上推了半寸。
“我不挑你的路数。”
“我只挑你换路的地方。”
“你每换一次,就有一处接缝。”
“我等你的接缝。”
马逸安没有答话。
他把两只脚在地上碾了碾。
香点起来的时候,钟离湛先动了。
他的起手极正。
正得没处挑。
肩、肘、腕、胯、膝、踝,六处一线,出拳的时候六处同时动。
这一拳不快,也不刁。
这一拳让人挑不出毛病。
马逸安抬手,往那一拳上迎了过去。
两只拳头在两个人中间碰上。
砰。
这一声比前九场任何一声都实。
两个人都没退。
钟离湛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
他往后撤了一步,撤得很小。
撤完他重新上来,第二拳改了路。
第二拳走中路,肩一动,手到马逸安面前只剩半尺。
马逸安这一次没有硬迎。
他往侧面让了一寸,让完把肘抬起来,反手往钟离湛的肋下顶过去。
钟离湛的手臂往下一压,压住了。
压住之后他没有甩开,他顺着那一顶往前送了一步。
两个人贴到了一起。
台下发出一阵低呼。
贴身三尺之内,长拳使不上。
马逸安把重心一沉,肩往里一靠。
钟离湛不退。
他也不硬顶。
他把腰一转,用胯接住了这一靠,接完立刻往回压。
这一压把马逸安逼开了半步。
逼开之后,钟离湛的第三拳到了。
第三拳走下路。
目标在马逸安的右肋。
那一处上午刚挨过一拳。
这一拳又快又刁,刁在它专挑旧伤下手。
马逸安没有躲。
他也没有硬挨。
他把腰一拧,让那一拳擦着自己的肋侧过去。
擦过去之后,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钟离湛的肩头上。
一按,一推。
钟离湛往后退了两步。
退完他站住了。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自己的两条胳膊。
两条胳膊都在抖。
抖得很轻。
这一路拳连着变三回打出来的。
钟离湛抬起头。
“第一路硬碰。”
“第二路贴身。”
“第三路卸。”
“这三路不在一个门里。”
马逸安站在原地。
“我知道。”
“那你还换。”
“你不换,我就不用换。”
钟离湛沉默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把两条胳膊垂下去。
跟着他抬起来。
这一次他抬两只手,手掌摊开,往前推。
这一礼认输,也请教。
台下静了。
前九场结束的时候,也有人静过。
这次静得更长。
长到有人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
那一句从人堆里冒出来,刚开始只有一个人问。
问完之后,另一个人接了上去。
接的人越来越多。
到后来,整条街都在问同一句。
他们不问连胜。
他们问那一身拳法从哪儿来的。
尤小满这时候才爬上台。
他手里那把刻刀今天磨了三遍。
他走到那根立柱下面,抬头看那块木牌。
九道刻痕。
底下只剩最后一格空木。
他手抖了。
抖了三下。
他把刀尖抵上去,往下拉。
第十道刻痕落了下去。
十道。
一样齐,一样长,一样直。
整块木牌写满了。
尤小满退开一步,看着那十道痕。
他没有出声。
底下那一片人先出声。
“十连了。”
这三个字喊出来之后,跟着的不再是欢呼。
喊完,满街的人全都在问同一件事。
那个人赢下十场的拳路,一套都不重样。
十场打了十种赢法。
只剩一种解释。
哪一门的拳他都没学过。
这些拳自己长出来的。
马逸安站在台上,按住自己的右肋。
他抬头往台下看。
台下第一排站着樊禄,站着管事,站着西门无恨。
再往后是两百多张脸。
每一张脸上都挂着同一句话。
马逸安把手放下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台口。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
声音不高,整条街都静了。
“十场了。”
说完这三个字他停住了。
停了三息。
底下的人等他的下一句。
他没有说。
管事在台下先开了口。
“这一位师承哪一门。”
“按武行的规矩,上台的人要报师承。”
“报了师承,这一场才算落账。”
马逸安站在台口看他。
“报给谁。”
“报给武行。”
“报完记在哪一本上。”
管事没有答。
马逸安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台下那一片脸。
“我这拳,没人教过。”
台下静了一息。
一息之后声音起来了。
这一回没有欢呼,只有追问。
“没人教,那从哪儿学来的。”
“拳总有个来处。”
“打得这么杂,总有一处根。”
马逸安抬手,指了指那块木牌。
“牌子上有十道刻痕。”
“十道刻痕底下,是十个人。”
“这十个人各练各的。”
“哪一门的拳我都没学过。”
“我学的都在那十道痕里头。”
底下又静了。
这一次静得更久。
有人在人堆里低声说话。
“没有师承。”
“没有师承的拳,怎么练得出来。”
“没有师承,那它……”
那句话没有说完。
说不出口的不止一个。
樊禄站在第一排,把册子抱得更紧了。
西门无恨站在街对面,帽檐压到眉毛上,一动不动。
他心里算了三遍。
三百里。
五天。
昨天那三双鞋,今天这一辆车。
他越算越凉。
台上,马逸安转身走回台中央。
他没有再解释。
他走到那块写满了的木牌前面站住。
十道刻痕,从上到下,一样齐。
他伸出手,把最底下那一道摸了摸。
那一道还带着新木屑的扎手。
摸完他把手放下来。
底下的人还在等。
他们等的已经不是解释。
他们在等一个人替他们把那句话说出口。
最后说出来的是温卿。
她站在矮案后头抬起头,声音不高。
“你们问了一句不该问的。”
“他打了十场,你们该问的是下一场。”
“明日初八。”
她说完把册子合上了。
这一句之后,人开始散。
散得很慢。
走到街上还在回头。
回头看的是那块写满了的木牌。
白木黑痕,在暮色里看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句。
这拳法没有师承,那它从哪儿来的。
那一夜旧仓街没有人睡。
街上一直有人来回走。
走到后半夜,还有人站在院门外头,仰头看那块匾。
匾下头挂着的木牌上,第十道刻痕刚落下不久。
台下再没有一个人去数连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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