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九场她一句话点破了他的招

九月初七。

离大会还剩一天。

这一天来的人最多。

旧仓街从东头到西头，塞得连一只空担子都放不下。

有的人一夜没走，蹲在墙根底下打盹，天亮了爬起来继续站着。

街上有人把这九天的事编成了顺口溜，小孩子一路走一路念。

念的内容只有三句。

头两句说的是那九场赢法。

念到第三句，大人们就笑。

因为第三句说的是武行。

巳时初，管事站到台上。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这九天他念了九张纸，念到最后自己也记不清规矩有几条。

“第九场。”

“城东苦水井，蔚峤。”

人堆里的人没有动。

过了两息，人群往两边分开。

分开的那道口子很宽。

中间站着一个人。

他很瘦。

瘦得像一根挺在那儿的竹竿。

一件短打穿在身上空空荡荡，风一吹，衣角贴在他腰上。

他的两条胳膊垂下来，一直垂到膝盖上面。

手掌摊开的时候，比旁人的手长出两指。

手指细长，骨节明显，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腕上。

台下有人低声开口。

“通臂。”

“这一位打不到。”

“他的胳膊比别人的长出一截。”

“人还没挨近，拳先到了。”

通臂这一路，江城练的人不多。

练这行先要人瘦。

人胖了，胳膊再长，伸出去也是先到自己肚子前面。

练通臂的第一件事是拉肩。

一面墙，两只手扶上去，身子往里压。

压到肩胛那一处发出声响，退回来，再压。

一天压三百次。

压开之后吊臂。

一根绳，一头系在梁上，一头绑在手和腕子上，人站上去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往下坠。

坠到浑身的筋架子疼，疼完了还得吊。

牛筋收到最后，肩胛那一处会松开一线。

松开一线之后，一条胳膊就能比原先多伸出一寸。

一寸不多。

一寸够了。

一寸意味着他打得到你，你摸不到他。

蔚峤练了十五年。

他这一双胳膊比别人长出一寸三分。

一寸三分，在这一行里叫天生的本钱。

有这三分本钱的人，江城几十年出一个。

所以他打人从来不出第二拳。

第一拳出去，对面的人就躺下了。

这些年他只遇上过两回麻烦。

一回遇上一个拿长兵器的，兵器比他的胳膊还长。

另一回遇上一个人，那个人见他抬手就往后跳。

跳够了五个回合，他自己先虚了。

除了那两回，再没有别的麻烦。

他走上台。

他没有跳，也没有扶着台沿。

他走到台沿边上，把右腿往上一抬，一步跨了上来。

这一跨跨得很从容。

他站定之后，先抬了抬右胳膊，转了转肩膀。

那一处的关节发出一声闷响。

跟着他把两条胳膊垂下去，垂在身侧。

马逸安从厅那边过来，一步跨上台。

两人隔着七步站定。

现在是巳时正。

台上没有风。

香点起来了。

蔚峤先动。

他没有迈步。

他把右肩往后来了一点。

那一点来得极小，小得像没来。

跟着他的右臂往前送出去了。

整条胳膊跟着伸了出来。

台下的人全看见了那一寸三分的用处。

那条胳膊过来的时候，拳头比马逸安的胸口还先到。

拳到之前，马逸安的两条胳膊还来不及抬。

拳头砸在他右肋第四根和第五根肋骨之间。

一声闷响。

这一声不脆，也不亮。

这一声响得像有人在一床棉被底下敲了一记闷锤。

马逸安的身子往侧面歪了一下。

他的左脚往后退了一步。

退完他又回来了。

他站在原地，抬手按住自己的右肋。

按住那一处，他的脸色白了一分。

血已经在皮底下渗开了。

那一处晕出一片青紫。

边上还有一条细细的红。

台下炸开了。

这九天里，头一回有人在他身上留下颜色。

前八场他退过，让过，按过，摔倒过。

从来没有挨过一记实的。

今天挨了。

挨得结结实实。

有人欢呼，有人倒抽气，也有人闭上了眼。

站在第一排那几个货栈伙计，互相抓着对方的手腕，谁也不看谁。

蔚峤站在一丈开外。

他也没有停下。

他的那一条胳膊正在往回收。

收的过程只占三步路的时间。

这一件小事，台下没有人留意。

高的人都习惯自己的拳伸出去之后，收回来得有一段路。

臂越长，回来的路越长。

那一段路短得可怜，可它确确实实存在着。

马逸安按着自己的右肋。

他站在那里，眼睛一直盯着对面那条往回收的胳膊。

第一次收完了。

第二次出。

第二拳走了同一条路，只是换了左手。

这次马逸安往侧面让了半寸。

拳擦着他的胳膊过去了。

擦过去之后，蔚峤的左臂又要往回收。

就在那一条胳膊收到一半的时候，台下有人喊了一句。

喊的人是个姑娘。

她的声音本来不算大。

可风停了。

整座院子都听见了。

“他出完那一臂，回抽要半息。”

这一句喊出来之后，台上台下全都愣住。

温卿站在人堆中间，一只手还举着。

她喊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

她记了九天的账。

九天里，她把这个台上每一处细微的东西都看了进去。

第一天那一拳出去之后被打了回来。

第六天那一抓扣上去之后退了三步。

第八天那一脚踩住刀，刀停了，人也停了。

她记住了那些往后退半步、停一停的细节。

今天她看见的是那一条胳膊。

那一条胳膊每一次出去之后，回来的时候路上要慢一刹。

别人看不出来。

她看账看了十年。

十年看得她习惯了去找那些相差一寸、相差一刹的东西。

马逸安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他把按住右肋的手放开了。

放了手那一下，他肋下的疼立刻涌了上来。

他不管。

他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压了压。

蔚峤的第三拳出来了。

第三拳走的还是那条路。

这一拳过来的时候，马逸安没有躲。

他往前迎了半步。

迎出去的这半步，踩在那条胳膊往回收的那一段路上。

蔚峤的手臂还剩在半路上。

他发力那一段还停在身前。

长臂只有这一处短处。

它伸得太长，回来得太慢。

马逸安抬拳。

这一拳抬得很低。

它从他自己的肋下抬起来，走的路极短。

拳到蔚峤胸口的时候，蔚峤那两条胳膊全都还在回来的路上。

他想收回来挡。

收不回来。

那一拳砸在他胸口正中间。

蔚峤往后退了一步。

第二步没退出来，他坐在了毡上。

坐下去之后，他抬起自己的两条胳膊看了看。

两条胳膊都还在。

它们只是刚刚没有赶回来。

他坐在那里伸手按了按胸口。

按完抬头看向马逸安。

马逸安站在他面前，也按着自己的右肋。

两个人都按着胸口，隔着三步对看。

蔚峤先开口。

“那一句。”

“谁喊的。”

马逸安没有答。

台下人堆里，声音起来了。

他们先喊蔚峤的名字，接着喊那一句，接着喊别的。

喊到最后，谁也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马逸安转身往台下走。

他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肋下那一处就抽一下。

走到台口他停住，没有立刻下去。

他转过头往人堆里找。

找了三息，找到了。

温卿站在人堆中间。

她的右手还举在半空中，五指张着。

那一只手停在那儿，像喊完那一句还没放下。

马逸安看着那只手。

他按住右肋的那只手抬起来，往那个方向点了点。

点完他放下手，一步一步走下台。

温卿这时候才把手放下来。

放下的时候，她自己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挤出人群，走回矮案后头坐下。

坐下她翻开册子。

第九场那一页本来要写输赢。

她没有写输赢。

她写了一行。

半息。

写完把笔搁下，笔搁下之后又添两个字。

听见了。

台上，蔚峤自己站了起来。

他没有让人扶。

他走到马逸安面前，抱了个礼。

“那一句。”

“替我谢她。”

马逸安按住右肋。

“你听见了，那就够了。”

蔚峤走了。

走出旧仓街的时候，他一直回头看自己的两条胳膊。

看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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