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井底七日他把五重练满了

九月初一，入夜。

院子中间摊着一盘绳。

三十丈，一丈一个结，结打得极密。

马逸安蹲在地上，把绳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摸到第十八个结，他的手停了一息。

阚昶蹲在旁边看着。

“下去做什么。”

“练。”

“上回下到底了。”

“这回要在底下待着。”

“待多久。”

“七日。”

老人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七日。”

“底下没有水。”

“没有。”

“没有吃的。”

“我带。”

“没有光。”

“三盏灯，油带够。”

“油带够也不顶事。”

马逸安把绳头拎起来，在手上绕了两圈。

“底下那道门。”

“门缝里有凉气。”

“那股气是活的。”

阚昶愣住了。

“活的。”

“我上回下去，它在吸。”

“吸什么。”

“吸我。”

……

温卿从东厢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干粮，七日份。”

“水呢。”

“井底渗水，你拿葫芦接着。”

她把布包递过去，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陶罐。

“风油。”

“上回那半罐还剩着。”

“再抹一点。底下的气味跟上次不一样。”

马逸安接过来。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上来，鞋底带了一层白霜。”

“那层霜在太阳底下化了三个时辰才化干净。”

“底下的凉，比井口低得多。”

马逸安看着她。

温卿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

“七日。”

“我在这上头记七日的账。”

“第七日你不出来，我就下去找。”

“底下二十六丈。”

“我把绳放到底。”

马逸安笑了一下。

“你放不动。”

“我放不动，找阚昶。”

“阚昶放不动，找尤小满。”

“三个人总放得动。”

马逸安把绳盘扛起来。

他走到井边，把绳头系在腰上，系完又拉了三次。

温卿站在廊下，抱着那本册子。

“第七日。”

“记着。”

……

第一日。

绳一寸一寸往下放。

井壁一层一层往上退。

第五丈，第十丈，第十五丈。

第十八丈。

那一排拳坑从灯影里浮出来。

二十七个坑，绕井一圈，坑口朝里，深浅一样。

马逸安一手握绳，一手举灯，把灯贴到井壁上。

坑还是那一排坑。

他数了一遍。

二十七个，一个不多。

他伸手，指腹在那个坑沿上蹭了蹭。

蹭完他继续往下。

第十八丈往下，青砖没了。

整块石头，凿得极平，平得能照出灯影。

第二十三丈。

第二十五丈。

第二十六丈。

脚落到底。

……

井底。

一道石门横在脚下，两扇对开，占了整个井底。

每一扇有半张桌面大。

门面正中铸着纹。

七条蛇，首尾相咬，绕成七个环，一环套一环，从中心扩到边上。

马逸安把三盏灯一字排开，摆在门前的石地上。

三盏光并在一起，照出三尺。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面上。

听了一会儿。

他又把手掌贴上去。

凉。

那股凉不刺骨，往里钻。

钻进掌心，顺着手腕往上，过肘，过肩，往胸口去。

马逸安把手收回来。

他站起来，退开三步，在井底那块空地上站定。

然后他打拳。

第一日，一套拳打了三遍。

打到第三遍，他发现那股凉气跟着他的呼吸走。

他出拳，凉气往门里缩。

他收拳，凉气往外渗。

一缩一渗。

他停下来，数了数。

一呼一吸之间，凉气走一个来回。

马逸安站在门前三步远的地方，盯着那道门缝。

“你在跟着我。”

门缝没有动静。

他又出了一拳。

凉气又缩了半分。

……

第二日，他把拳头抵在门上打。

一拳接一拳，力从脚底起，过腿，过腰，过肩，最后落到拳面上。

每落一拳，门面那七道环的沟底就亮一线。

亮得极浅，浅得像水底的月光。

打到第四十拳，他停下来摸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一层暗青，比昨日深了一分。

第三日，凉气开始往骨头里钻。

钻的位置不固定。

先在小臂，后在肩胛，最后顺着脊骨一路往下。

钻进去之后不走，往里头沉。

马逸安坐在门前，闭着眼，把这一身骨从头到尾掂了一遍。

骨头里那一样东西，本来像半凝的膏。

凉气一激，那层膏化开了。

化开的东西往骨壁上贴。

第四日，贴了一层。

第五日，贴了两层。

贴上去之后，骨壁摸上去比从前厚。

……

第六日。

灯油耗了两盏半，第三盏也下去了一半。

他按油耗算日子，算到第六日头上，站起来，对着门出一拳。

那一拳落下，门里那七个环没有亮。

他自己的骨头先响了。

那一声响，跟前面几回都不一样。

前面几回，响在骨节上，一节接一节，连成一串。

这一回，响在骨头里头。

闷的。

像有人在骨头深处扣了一口缸。

扣完，缸里的东西荡了一下。

马逸安站在原地，等那一荡平复。

平复之后，他把手按在膝盖上，直起腰。

“快了。”

……

第七日。

他把最后一块干粮吃了，把葫芦里剩下的水喝完。

喝完他站起来，走到门前。

他先把两只手贴在门面上，贴了七息。

七息之后，他退开三步。

气从脚底起。

过腿，过腰，过肩，落到拳面。

那一拳没有打在门上。

他收住了，把拳停在离门面三寸的地方。

骨头里那一口缸又荡了一下。

这一回荡得更大。

荡出去，撞上骨壁，弹回来。

弹回来的一路，把贴了两层的那层东西，全撞实了。

马逸安站在井底，牙关咬着，一声不出。

他身上那一层皮底下，暗青从手腕一路涨到脖子。

涨到脖子，又退回去。

退回去的时候，他睁开了眼。

他握拳。

铛。

那一声在井底炸开，撞上四壁，撞回门面，再撞回来。

撞了三圈才散。

散尽之后，井底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钟。

马逸安站在原地，把这一身骨从头掂到脚。

八百斤。

三千斤。

六千斤。

七千斤。

七千斤那一道，昨日还隔着一层。

今日，那一层断了。

他把拳头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一层暗青，定住了。

定得跟古铜一个色。

“七千斤。第五重，满了。”

他说完，往前走了半步，把手掌重新按在门面上。

门缝里那股凉气还在走。

一缩，一渗。

马逸安听着那一起一落。

听了很久。

“这道门后头有东西在呼吸。”

……

出井用了小半个时辰。

往上攀这一截，比下去难三倍。

攀到一半，腰上的绳忽然紧了一下。

紧完就松了。

马逸安抬头，看见井口那一小片光里探出三颗脑袋。

他攀到最后一丈，一只手先伸上去。

阚昶抓住他的手腕，尤小满抓住他的另一只手，温卿在最后头拽着绳。

三个人一起往上提。

提上来的时候，马逸安仰面躺在井沿上，喘了七口。

第八口喘完，他坐起来。

他身上那件短褂全湿了，贴在背上。

头发上挂着一层白霜，霜在夜风里往下掉。

温卿蹲下来看他。

“第七日。”

马逸安抬起头。

“底下按油耗算，也是第七日。”

温卿转身跑回东厢，端了一只粗瓷碗出来。

碗里盛着粥，冒着热气。

“七日没吃热的。”

马逸安接过来，蹲在井沿上喝。

喝了六口，碗见底。

他把碗递回去。

“再来一碗。”

温卿又跑了一趟。

第二碗喝完，他脸上那一层青退了些。

马逸安撑着地站起来。

站直了他没回屋。

他绕到井口另一边，弯腰把井边那块青石板拖了过来。

那块石板半人宽，两个后生才抬得动。

他一个人拖。

拖到井口上，他把它横过去，盖住了大半个井眼。

阚昶急了。

“你盖什么。”

马逸安不答。

他又去柴房那头，拖来两块更小的石头，压在石板两头。

压完，他捧土，把石板四周的缝全填死。

填完拿脚踩实。

踩到第三遍，他才直起腰。

尤小满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被封住的井口，脸都白了。

“底下……底下以后还下吗。”

马逸安把手上的土拍掉。

他看着那块青石板。

“这地方，谁也不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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