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武行大会的规矩不许他入场

九月初一，天亮得早。

旧仓街东口那面青砖墙下，卯时就站了人。

武行的榜出来了。

一张黄纸，横着贴在墙上，四角拿面糊压死，风掀不动。

纸上从上到下一行一个馆名，墨笔小楷，写得极规矩。

尤小满挤在最前头，一手按着墙，一手拿炭条往自己袖口里抄。

抄到第三十几个，他的手停了。

他把那张纸从头到尾又数了一遍。

七十二行。

七十二个馆名。

城东的，城西的，开了三十年的老馆，去年才立的新馆，一家不落。

没有问拳堂。

尤小满把炭条塞进怀里，往回跑。

……

他跑进院子的时候，温卿正蹲在东厢廊下翻那本蓝皮册子。

“抄完了。”

“七十二家。”

“我们呢。”

尤小满不吭声。

温卿抬起头。

“我问我们呢。”

“不在榜上。”

温卿把册子合上。

她站起来，走到院中间那棵老槐树下站着，站了很久。

“榜是谁贴的。”

“武行。辰时贴的，两个伙计踩着梯子上去的。”

“贴之前，有没有人问过我们。”

“没有。”

温卿点了下头。

她走回廊下，把册子重新翻开，翻到中间那一叠。

“第三个经手人，跑了。”

尤小满愣了一下。

“哪个。”

“郦三。”

“什么时候。”

“前日夜里。”

温卿把册子转过来，指着那一行。

“铺面退了，家具半价卖给对门。渡口有人看见他上船，船往上游走。”

“追不追。”

“追不上。”

温卿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前两个，一个送了口供，一个供出了后头的人。”

“第三个跑了。”

“跑了也算数。”

她把册子合上。

“他这一跑，就等于替后头那个人挡了一道。”

尤小满看着她。

“那第四个呢。”

温卿没答。

她把册子抱在怀里，往正厅走。

走两步，她停住。

“第四个的名字，在最后一页。”

“我还没翻到。”

……

辰时末，武行来人了。

四个人，从旧仓街西头过来。

周鹤年走在中间。

藏青长衫，袖口收得极紧，拇指上一枚玉扳指。

他进院门的时候，先抬头看了一眼门楼。

匾挂在那儿。

三个字，问拳堂。

周鹤年看了很久。

看得身后那三个年轻人都不敢先迈步。

马逸安从正厅出来，站在台阶上。

“周执事。”

周鹤年把目光从匾上收回来。

“九月初八，江城武行大会。”

“七十二家馆子，都在榜上。”

“你们不在。”

“我知道。”

周鹤年把手里那张帖子往前递了半尺。

“帖我带来了。”

“不是请你们入场的。”

马逸安没接。

“那是什么。”

“知会。”

周鹤年把帖子翻过来，念上头那一行字。

“除名的馆，不得入场。这是三十年前的规矩。”

他把帖子放下。

“三十年前，问拳堂犯了武行的规矩，被除了名。”

“除名这件事，武行的旧册上记着。”

“记着一天，就作数一天。”

院子里没人说话。

尤小满缩在廊柱后头，脸白了一层。

阚昶从柴房那头过来，站在影壁墙边，两只手垂着。

温卿抱着册子站在东厢廊下，没动。

马逸安走下台阶。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住。

“三十年前。”

“哪一年除的名。”

周鹤年抬了抬下巴。

“册子上写着。”

“哪一年除的，我问的是哪一年。”

周鹤年沉默了一息。

“丙申年。”

“丙申年，谁签的字。”

“什么签字。”

“除名要有人签字。”

马逸安往前走了半步。

“哪一家馆子犯了规矩，哪一条规矩，谁主张除的名，谁落笔签的字。”

“册子上有没有这一行。”

周鹤年那只戴扳指的手抬起来，扳指在拇指上转了一圈。

“册子上只记除名。”

“不记签字。”

“那就没有。”

马逸安把这一句咬得很慢。

“没有签字，这名叫谁除的。”

“武行认册子。”

周鹤年把手放下来，拇指压在扳指上。

“册子上写了除名，就是除了。”

“你们问拳堂这块匾，在武行眼里，三十年没挂过。”

马逸安看着他。

“匾挂在我的门楼上。”

“挂了三十年了。”

“你们看不见，我天天看得见。”

周鹤年笑了一下。

那一笑极短。

“看得见有什么用。”

“初八那天，武行的门开着，七十二家从门口进去。”

“你进不去。”

马逸安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块匾。

匾上的字重新描过一遍，墨色还新。

马逸安转过身，往正厅走。

周鹤年在他背后开口。

“初八那天，你连门都摸不着。”

“摸不着门，这块牌子就还是一块木头。”

“你拿它当匾，武行拿它当柴。”

马逸安在厅门口停住。

他没有回头。

“规矩是你们定的。牌子是我挂的。你们不认，我自己进去。”

周鹤年脸上的笑收了。

“你怎么进去。”

“门不让进，就走墙。”

“墙也不让呢。”

马逸安进了厅。

他的声音从厅里传出来。

“那就把门拆了。”

周鹤年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三十年前那桩除名，当年经手的四个人。”

“三个死了。”

“剩一个，我师父。”

“他临终前把册子交到我手上。”

“册子上写着除名，我就照册子办。”

厅里传出一句。

“你师父签的字么。”

周鹤年等了一息。

“他没签。”

“他只说了一句。”

“他说，这块匾除得冤。”

院子里静了一瞬。

周鹤年把声音压下去。

“冤不冤，我不管。”

“我只管册子。”

周鹤年站在院子中间，站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手，把那张帖子撕了。

纸撕成四片，落在地上。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初八那天，我在场。”

“你带着这块牌子来，我让你站在门口看一天。”

周鹤年走了。

那四片纸留在地上，风一吹，翻了两翻。

……

尤小满从廊柱后头出来，弯腰把纸捡了。

捡完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四片。

“他们真不让我们进。”

温卿从廊下走过来，把他手里的纸拿过去，一片一片拼在石阶上。

拼完，那一行字又连上了。

除名的馆，不得入场。

马逸安从厅里出来。

他走到门楼底下站住。

仰头，看那块匾。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墙边，把那架梯子扛了过来。

梯子架在门楼下。

阚昶急了。

“你做什么。”

“摘。”

“摘下来做什么。”

马逸安踩上第一级。

“扛去。”

老人站在梯子底下，两只手举着，不敢碰梯子，又不敢走开。

“扛到哪儿去。”

“初八，武行大会。”

马逸安往上爬了两级。

“他们不认这块匾。”

“那我把它扛到他们眼皮子底下，让他们再不认一次。”

他爬到顶。

伸手，托住匾的两头。

匾后头两个铁挂钩，挂了三十年，锈死了。

马逸安两只手往上抬。

抬了三次。

第三次，锈断了。

匾落进他怀里。

那块木头沉得很，压得他肩膀往下一沉。

他把匾扛上肩，一只手扶着，转过身，从梯子上下来。

落地的时候，院子里三个人全看着他。

尤小满张着嘴。

温卿抱着册子，指节发白。

阚昶往后退了半步，仰头看着那块匾。

温卿把册子翻开，就着廊下的光，在最后一行底下添了四个字。

添完她念了一遍。

“除名无签字。”

尤小满凑过去看。

“记这个做什么。”

“记下他们自己说的话。”

温卿把册子合上。

“哪一天他们改口，我就把这一页翻出来。”

他把匾在怀里翻过一面。

背面留着两道旧钉眼。

眼边上刻着一道横线，横线下头压着半个小字，认不出。

马逸安把匾在肩上挪正。

“大会那天，我带着牌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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