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使者留下的一句话指向外地

散场散得很慢。

校场外头那条路堵了一个时辰。

走出校场的人还在回头。

回头看台上那块匾。

匾底下的人走空了，匾还挂在那儿。

……

那三个人没有走。

他们站在第一排左侧，面朝台上。

三个人一动不动，看着那块匾。

马逸安从台前走过去。

走到他们面前三步远，站住。

中间那个人转过身。

……

那人五十上下，脸瘦，颧骨高，眼窝陷得深。

一身藏青短打，跟另外两个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腰上。

他腰上挂着一块牌子。

黑底，边上包银，牌面正中一个字。

他伸手，把那块牌子摘下来，托在掌心里，往前递。

西门无恨站在马逸安身后半步。

他看清那块牌子，脸一下就白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在矮案上。

“镇国武阁。”

……

西门无恨的声音抖了。

“马兄弟。”

“这三个字，我在一本旧书上见过一回。”

“那本书上写，天下武人的拳路，另有一本档。”

“档不在江湖，在京里。”

“记档的人，不拜门，不收徒，不入江湖的谱。”

“他们只看拳。”

西门无恨咽了一口。

“镇国武阁。”

“三十年了，江城没人见过他们的人。”

……

中间那人把牌子收回去，重新挂在腰上。

“镇国武阁，闻人阙。”

“十场擂台，我一场没落。”

“今晚这一场，我也看完了。”

马逸安看着他。

“你们来看什么。”

“看拳路。”

闻人阙把手背在身后。

“我们不看境界，只看拳路。你的拳路，没有出处。”

马逸安没有立刻接。

“什么叫没有出处。”

“天下拳路都有根。”

“你使一招，我们查得出这一招出自哪一门，哪一个师父，哪一代传下来的。”

“你的拳，我们查了十场。”

“查不出根。”

闻人阙往前走了半步。

“你赢那十场，用了十种法子。”

“十种法子，分属十个门派的根。”

“可你一个门派都没进过。”

“这不从师门来。”

“这是从你骨头里长出来的。”

马逸安站在原地。

“你们找我做什么。”

“我们不找人。”

闻人阙摇头。

“我们记档。”

“今日之前，江城没有你这一号。”

“今日之后，档上有你。”

他抬起手，指了指台上那块匾。

“这一笔，我今晚就记。”

……

温卿一直站在矮案后头。

她把那本蓝皮册子摊开，翻到最后一页。

翻完之后，她把册子转过去，面朝闻人阙。

“这个人，你认得么。”

闻人阙低头看了一眼。

“邵岍。”

“认得。”

校场里剩下那几十个人，全停住了。

闻人阙把那一行从头看到尾。

“邵岍那笔银子，是从澹州汇来的。”

温卿的手指压在册页上。

“你怎么知道。”

“镇国武阁查了三十二年。”

“丙申年冬，四千三百两，汇自澹州。”

“汇银的人叫邵岍。”

“收款的那个人，三十年前死在江城。”

马逸安抬眼。

“收款的人叫什么。”

闻人阙看着他。

“问拳堂上一任馆主。”

……

校场静得能听见灯芯爆。

温卿的笔掉在册子上。

西门无恨把手拢进袖子里，往后又退了半步。

马逸安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

“谁付的银子。”

闻人阙没有立刻答。

他抬起头，往台上那块匾看了一眼。

看完他才开口。

“付银的人，也在澹州。”

马逸安把手抬起来，按在矮案边上。

按得那本册子往下滑了一寸。

“丙申年冬，问拳堂的馆主死了。”

“同一年，问拳堂被武行除了名。”

“除名没有因，没有签字。”

“这块匾在门楼上钉了三十年。”

马逸安一字一字地说。

“你查了三十二年。”

“查到今天，才坐在台下看我打完。”

闻人阙没有否认。

“我们记档，不管事。”

“三十年前那一桩，我们只记了四个字。”

“哪四个。”

“付讫，无据。”

马逸安的手停在册子上。

温卿把这四个字写在那一行底下，笔尖戳破了纸。

……

闻人阙转身要走。

他走出三步，另外两个人跟上。

三个人走得不快，跟来的时候一样。

走出十几步，马逸安在后头开口。

“你们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闻人阙停下。

他没有回头。

“因为你这一身拳没有出处。”

“没有出处的拳，我们记三十二年，只见过一副。”

“上一副，也在江城。”

“也在问拳堂。”

马逸安在他背后又问了一句。

“上一副是谁。”

闻人阙的脚停了半息。

“三十年前，江城那一位。”

“他叫什么。”

“档上只记了三个字。”

“问拳堂。”

“没有名字。”

“有名字的人，我们不记。”

“我们记的，都没有名字。”

他说完，接着走。

……

走到校场门口，他又停住了。

这一次停得比刚才久。

他背对着校场，背对着那块匾，背对着台前那几十个人。

“苏家旁支，在澹州。”

说完这一句，他抬脚出了门。

那三个人走出校场，往北去了。

西门无恨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动。

“北边。”

“三百里。”

“走五天。”

西门无恨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

“他五天走到江城，看完十一场，今晚就走。”

马逸安问了一句。

“他们不睡么。”

“走长路的人，鞋都是那样绱的。”

……

温卿站在矮案后头，把册子合上。

合上之前，她在最后一页底下添了一行。

添完，她把笔搁下。

站在旁边的尤小满凑过去看。

“写的什么。”

“丙申年冬，付讫无据。”

“后头呢。”

“后头空着。”

“空着做什么。”

温卿把册子抱起来。

“留给下一个。”

阚昶从台那边过来，肩上扛着那盘三十丈的绳。

他把绳放在地上，蹲下去盘。

盘完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旗杆上那块匾。

“馆主。”

“匾挂回去了。”

“嗯。”

“那咱们回旧仓街么。”

“回。”

老人扛起绳盘，往校场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

“明早还练么。”

“练。”

人散尽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校场空了。

八盏灯灭了六盏，剩两盏挂在台角，照着半张台。

马逸安走上台。

他走到台心站住。

台板上那一角塌陷的地方还在，木刺翘着。

他站在那一角旁边，抬头看旗杆上那块匾。

匾在夜风里不动。

三个结系得极紧，风吹不松。

……

马逸安站在台心。

风从校场北面过来，穿过旗底，从他身上过去。

他闭上眼。

胸腔里那一处，动了。

那一处不在骨头里，也不在肉里。

在更深的地方。

深到他从来没有摸到过。

动了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第三下之后，那一处说话了。

……

只有两个字。

声音极轻。

轻得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落到底，再没有回响。

马逸安睁开眼。

他站在空台中央，站着不动。

风还在吹。

校场外头那条路上，最后几个人的脚步声也远了。

他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又念一遍。

第三遍念完，他弯腰，把台板上那一块翘起来的木刺按平。

按完他直起腰，走下台。

走出校场的时候，天边起了第一线白。

那两个字，他没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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