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出了江城第一场对手用的不是拳

九月十六，晌午。

渠口镇那条街上起了人声。

三个人从街东头过来。

领头的三十上下，短打，袖子挽到肘弯，两条小臂上没有毛，掌心一层黄茧。

这一层茧不属握刀那一类。

握刀磨出来的茧长在虎口。

他那一层铺满掌心，一直铺到指根。

马逸安站在车马店门口，看了一眼那两只手。

西门无恨在他背后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我不认得。”

“镇上的。”

“镇上没这一号。”

“那他外来的。”

西门无恨把声音压下去。

“昨夜你下过渠口。”

“下过。”

“那他们为这个来的。”

来的三个在门口十步外站住。

领头那个把手背在身后，抬了抬下巴。

“江城来的。”

马逸安没答。

“背木头的那一个。”

“你在渠底下待了半夜。”

“待了半夜，出来鞋底白的。”

马逸安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你要说什么。”

“那条渠，外乡人不该下去。”

“底下有东西么。”

“底下没有东西。”

领头那个往前走了两步。

“可你下去过了。”

“下去过的人，得跟我们走一趟。”

温卿从院里出来，站在马逸安侧后半步。

她怀里抱着册子，一只手压在册面上。

马逸安没回头。

“回去。”

温卿没动。

“我记完这一页就回。”

……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

铺子里探出七八颗脑袋，门口站着的，房顶上蹲着的，都看热闹。

西门无恨往人堆里扫了一眼。

扫完他把手拢进袖子，往后退到门里头。

他退得很慢。

退到柜台边，他弯腰，把柜台底下那根扁担摸了出来。

领头那个笑了。

“老掌柜要打。”

“我不打。”

西门无恨把扁担横在身前。

“我挡门。”

……

马逸安往前走了三步。

走到街中间站住。

“你要我跟你们走一趟。”

“走一趟。”

“走完呢。”

“走完你出镇，往北，别回来。”

马逸安点头。

“那就不必走了。”

“什么。”

“我不走。”

领头那个把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来。

他两手垂着，五指微张。

“那我请你。”

“请之前报个名。”

领头那个顿了一下。

“訾衡。”

“哪个衡。”

“平衡的衡。”

马逸安点头。

西门无恨在门里头喊了一声。

“这一路我见过。”

“十六年前，渠底下抬箱子那些人。”

“四个人抬一口，走得极稳。”

“我那年当他们力气大。”

“如今想起来，四个人抬一口，脚步得一样。”

“脚步一样，不靠力气。”

老头把手抬起来，做了个贴的动作。

“靠这个。”

“江城没有姓訾的。”

“我不住江城。”

“哪儿的。”

訾衡没答。

他把两手抬到胸前，五指微张。

“问完了就动手。”

温卿在门口把册子翻开，添了一行。

添完她抬头。

“九月十六，街口。”

“外来三人，为首的姓訾。”

……

第一招。

马逸安出直拳。

走中路，不快，力从脚底起，过腿，过腰，落到拳面。

这一拳八千斤。

在江城，没有人用胸口接得住。

领头那个没有接。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在马逸安的小臂外侧贴了一下。

只贴了一下。

那一贴极轻，轻得像掸灰。

马逸安的拳没有停，照样往前走。

拳头走到位，打空了。

打空的一瞬，他自己那条右臂往回一弹。

弹回来的力不小。

力顺着小臂一路往上，撞进他自己的肩胛。

肩胛里闷响一声。

马逸安退了半步。

街上看热闹的人哄了一声。

他们什么都没看懂，只看见打人的那一个自己退了。

……

马逸安把右臂垂下来，甩了两下。

“再来。”

领头那个站在原地没动。

“你这一拳，是往自己身上打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打。”

“打一拳才知道。”

门里头，西门无恨又喊了一声。

“小哥，他那手不叫拳。”

“我知道。”

……

第二招。

马逸安换下路。

他不出拳，抬膝顶。

这一下不走力，走身子的沉。

领头那个仍不接。

他侧了半步，左掌在马逸安大腿外侧一按。

按完马逸安那条腿自己往外偏。

偏出去三尺。

人整个歪过去，肩膀撞在旁边一堵土墙上。

土墙上掉下来一块泥。

马逸安站直，把肩上那块泥抖掉。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息。

两招下来，他自己挨了自己两下。

在江城打了十一场，没有一场这样过。

那十一场，对手出的力都往他身上落，落多少他接多少。

这一位不落。

这一位把他打出去的东西，原样还回来。

“第三招。”

……

第三招。

这一回马逸安不出手。

他往前走。

走得极慢，一步一印，脚底把地上的白碱踩出两排坑。

领头那个的手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他发现没有东西可贴。

“引”字诀要借力。

借对方打出来的那一股。

马逸安没有打。

他光走。

走到三步近前，领头那个往后退。

退了一步，马逸安跟一步。

退到第三步，背后贴着那堵土墙。

领头那个把两只手一起抬起来，贴在马逸安胸口。

贴上了。

他没有推动。

马逸安往前又走了半步。

那半步把他的身子整个压过去。

领头那个贴在墙上的背，把墙上那块松土压塌了一片。

他的两只手还贴在马逸安胸口，可那两只手一点力都使不上。

马逸安的身子简直一堵墙，往前挪。

挪到贴实，他停住。

“我不打了。”

领头那个喘着气。

“你不打，我怎么引。”

“你不用引。”

马逸安往后撤了一尺。

“我这一身拳没有出处，你那一路有。那就看看谁的更经打。”

“你不出力，我没处借。”

“那就别借。”

“那你打我。”

“我不打你。”

马逸安把手抬起来，指着街口。

“滚。”

……

领头那个从墙根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坐在那儿喘了七八息。

喘完他站起来，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擦完他往街东头走了三步。

走到第四步他停住，回过头。

马逸安看着他。

“你那手引字诀。”

领头那个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叫引字诀。”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说得出。”

“我猜的。”

马逸安往前走了两步。

“你贴我三下，回回往我自己身上送。”

“送回去的力，比你打出来的大。”

“那算借我的。”

“借我的东西打我。”

马逸安站住。

“这门路数我从没见过。”

领头那个没有接话。

他把两只手重新背到身后。

“你猜对了。”

“可你猜对了也没用。”

……

他临走留了一句。

那一句说得极慢，慢到街上每一个人都听清了。

“渠底下那一位，练的不是江城的拳。”

说完他往街东头走。

另外两个跟上。

三个人走出十来步，街上看热闹的人才想起来让路。

西门无恨从门里出来，扁担还横在手里。

他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看了很久。

“小哥。”

“那一位什么人。”

马逸安没答。

他走到街中间那堵土墙跟前，伸手在墙上按了一下。

墙上那一块被压塌的松土，塌成一个人的形状。

肩，背，后脑。

形状完整。

马逸安看着那个印子。

“他说的话，两句真。”

“哪两句。”

“头一句，渠底下有一位。”

“另外一句。”

马逸安把手收回来。

“另外一句，他还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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