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天刚亮。
车马店的院门被人拍响了。
西门无恨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
六十上下,驼背,一只袖子空着,空的那条在腰上打了个结。
他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陶罐。
罐口封着布,布上扎着绳。
“送水的。”
“我们不要水。”
“镇上规矩。”
老人把罐子往门里递了半尺。
“外乡人住店,头三日送水。”
“前三日的水,是店家送的。”
西门无恨愣了一下。
“乔掌柜没说这一条。”
“乔掌柜年纪大了,记不住。”
老人的手没有收回去。
他站在门口,那只空袖子垂着,风一吹就晃。
……
温卿从屋里出来。
她看了一眼那只罐子。
罐子是粗陶,烧得极糙,罐身上有一道裂纹,裂纹里渗出一圈深色。
她走过去,把罐子接过来。
接的一瞬她掂了掂。
“水。”
“水。”
“一罐水三斤。”
“三斤。”
温卿把罐子放在地上,蹲下去解那块布。
老人的手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小。
他的手指往罐口方向探了半寸,又缩回去。
温卿没有抬头。
她把布解开,把罐口对着光看。
看了一会儿,她把鼻子凑过去。
“这不是水。”
……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老人站在门口,站了三息。
第三息上,他把那只空袖子往腰后一掖,跪了下去。
跪得很干脆。
膝盖磕在砖地上,磕出一声。
西门无恨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是做什么。”
“我姓郁。”
“郁拙。”
“渠底下那个场子,我守了十七年。”
……
马逸安从屋里出来。
他站在门槛上,看着跪在院子中间那个老人。
“十七年。”
“十七年。”
“守什么。”
“守门。”
“哪道门。”
郁拙抬起头。
“你们下去过。”
“下去过。”
“从哪一头的洞进去的。”
“泄水口。”
郁拙闭了一下眼。
“那一头十六年没有人走。”
“我们走了。”
“你们走了,他们就知道有人进过。”
老人把腰直起来。
“他们让我来送这一罐。”
“罐里装的什么。”
“药。”
“什么药。”
“泡过药的酒。”
郁拙把手摊开。
“喝下去,两个时辰之后手脚发软。”
“发软多久。”
“三天。”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你们自己走。”
马逸安看着他。
“你没有倒。”
……
郁拙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撑着,撑了很久。
院子里的风把那只空袖子吹起来又吹下去。
老人看着地上那只罐子。
“这罐药,我端了十七年。”
“十七年里端过多少回。”
“四十一回。”
“前四十回呢。”
“倒了。”
“倒在哪儿。”
“倒在渠底那块石板上。”
“石板上有一道沟,药顺着沟流走。”
“流到哪儿去,我不知道。”
郁拙把手从膝盖上拿开。
“这一回我没倒。”
……
温卿把册子翻开。
“四十一回。”
“四十回倒了。”
“为什么这一回不倒。”
郁拙抬起眼。
“这一回我把药端到门口,看见你们三个人。”
“看见那个姑娘蹲下去闻罐子。”
“她闻的时候,我站在这儿看着。”
“我看着她,想起一个人。”
“谁。”
“我闺女。”
……
西门无恨的嘴动了一下。
他把手拢进袖子,没有出声。
郁拙往院子外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北边那道土梁。
“十七年前我儿子抬箱子上来,那条渠就填了。填的时候他还在下头。”
温卿的笔停在纸上。
“抬箱子的多少人。”
“二十四个人。”
“二十四个人抬十九口箱子。”
“抬到第十九口,上头喊停。”
“喊停之后,渠就填了。”
“我儿子在第十九口那一趟里,没有上来。”
……
老人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没有变。
他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到最后一句,还是那个调。
温卿的笔停在纸上。
停了很久,她才把这一行写完。
“填的时候他还在下头。”
写完她抬头。
“你为什么不闹。”
“闹过。”
“闹了多久。”
“闹了三年。”
郁拙把空袖子抖了抖。
“三年闹完,剩这一条胳膊。”
“剩这一条,他们留我守门。”
“守门给粮。”
“我不守,我娘两个都得饿死。”
马逸安从门槛上走下来。
他走到老人面前,蹲下去。
“你守了十七年。”
“十七年。”
“你儿子的名字。”
郁拙张了张嘴。
他没有出声。
他把嘴闭上,过了三息才说出来。
“郁长庚。”
马逸安点头。
“长庚。”
“金星。”
“天亮前后出在东边那颗。”
……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西门无恨走到那罐药跟前,弯腰把罐子提起来。
“倒了。”
“别倒在这儿。”
郁拙伸手拦了一下。
“倒进渠里。”
“渠里没有水。”
“倒在那块石板上。”
“让药顺那道沟流走。”
“跟前四十回一样。”
西门无恨把罐子提在手里,看了看马逸安。
马逸安点头。
老头提着罐子出门,往北去了。
他去了小半个时辰。
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罐子没拿回来。
“倒了。”
“倒在哪儿。”
“石板上那道沟。”
“沟干了多少年。”
“干了十六年。”
“十六年没沾过水,今夜沾了一回。”
……
郁拙站起身。
他的膝盖抖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我站不住了。”
“你坐。”
温卿搬了一条凳出来。
老人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这一坐,就回不去了。”
“回哪儿。”
“回那个门。”
“他们多久发现。”
“今夜。”
“今夜之后呢。”
郁拙摇头。
“今夜之后我活不成。”
“那你为什么还坐。”
……
老人抬起头。
太阳照在他脸上,脸上那一条一条的褶子里全是土。
“我这十七年,替他们端药。”
“端了四十一回,倒了四十回。”
“我拿这四十回骗自己。”
“我跟自己说,我倒了药,就不算害人。”
“可我守着那道门。”
“门里头熬死的人,比我端过的药多。”
郁拙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
“我儿子在底下。”
“底下那个人,也在底下。”
“我今夜不回去,明早他们就填门。”
“填门之前,我得把门指给你。”
……
马逸安在他对面蹲下。
“哪一道门。”
“你们走的那道,是废的。”
“十六年前填渠,那一头就废了。”
“他们不走那一头。”
“他们走哪一头的。”
郁拙抬手,往镇子那头指。
“街西第七家。”
“门口挂着酒幌。”
“幌子是假的,那一家不卖酒。”
“那一家后院有一口井。”
“井是干的。”
“井底下连着渠。”
马逸安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井底下通到哪。”
“通到场子那一头。”
“就是火照不到的那一半。”
郁拙点头。
“井口有人看着么。”
“白天一个人,夜里两个。”
“带家伙么。”
“带棍。”
“多长的棍。”
“三尺。”
马逸安把手抬起来,在自己的小臂上比了比。
“三尺的棍,在井底下耍不开。”
郁拙看了他一眼。
“所以他们不在井底下打。”
“他们把人从井口弄上来,围着你打。”
……
温卿把这几句一行一行记上。
记完她停住笔。
“那一年抬的箱子。”
“一共多少口。”
郁拙的手停在膝盖上。
他抬起眼,看着温卿手里那支笔。
看了很久。
久到温卿以为他不打算答了。
老人开口。
“丙申年冬那一次,从渠底抬上来的箱子一共十九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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