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入夜。
三个人又到了渠口。
这一回走郁拙指的那条路。
街西第七家,门口挂着酒幌。
幌子布洗得发白,上头一个酒字褪成了半个。
后院那口井在柴垛后头。
井台青石砌的,井口压着一块木板。
马逸安把木板掀开。
井底下黑的,扔一块土下去,隔了三息才有回声。
“多深。”
“十二丈。”
“底下通渠。”
“通。”
马逸安把绳一头系在井架横木上。
“你们在上头。”
温卿把一只包袱递过来。
包袱里药。
“三味。”
“哪三味。”
“一味走皮,一味走肉,一味走骨。”
“走骨的那一味,我放得重。”
马逸安把包袱接过来。
“重到什么程度。”
“重到我在店里不敢这么配。”
温卿把手收回去。
“这一副下去,皮上会起泡。”
“泡破了疼不疼。”
“疼。”
“能熬多久。”
“熬到你骨头里出动静为止。”
“出不了动静呢。”
温卿看着他。
“那就白疼。”
……
西门无恨把绳盘扛过来。
“十二丈的绳,我带了十八丈。”
“底下要是拐弯,得多留。”
老头把绳头往手里绕了两圈。
“这一回我不下。”
“你守井口。”
“我守井口。”
……
马逸安下井。
前六丈砖壁,砖上挂着碱。
六丈往下,砖没了。
整块岩面凿过,平得能照出灯影,连凿痕也不留。
第十二丈,脚落到底。
底下一片干。
干土,硬得像烧过。
马逸安举起灯。
灯照出去,照见一条横洞。
洞高一丈,宽五尺,往北去。
他往北走。
走了二百步,前头亮了一点。
不属灯光。
火把的光。
……
火把插在洞壁上。
火把底下一处方场子。
石台一条,木桶十二只。
跟泄水口那一头连着。
同一个场子的另一半。
马逸安站在洞口,先没有进去。
他把灯举高,把这一半从头照到尾。
这一半比那一半干净。
石台那一头的杠刻得更深。
木桶里有药。
十二只桶,只只有药。
药面上浮着一层油,油上冒着热气。
马逸安走到桶跟前,低头闻了一下。
跟他在江城闻过的任何一副药都不一样。
这一副里,走骨的那一味压过了其余两味。
……
他把包袱解开,把温卿配的那一副倒进头一只桶。
药末下去,桶里那层油破开了。
破开之后,底下的药翻上来。
翻上来的时候,热气变了味。
马逸安把外袍脱了。
他先不泡。
他走到墙角那一堆石头跟前,弯腰抠住一个窝,把一块石头提起来。
三百斤。
他把石头扛上背。
……
背石走圈。
场子六丈见方,他绕着石台走。
第一圈,呼吸没变。
第五圈,背上那一块石头开始往肉里陷。
第十圈,汗出来了。
汗一出,背上那层古铜色就显出来了。
第二十圈,汗淌进眼睛。
他不停。
第三十圈,脚底下那块石板被他踩出声。
踩一声,石头跟着颤一下。
第四十圈,他停下。
放下石头的时候,那块石头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马逸安站在坑边上,喘了九口。
第十口喘完,他走到木桶前,跨进去。
……
药液到胸口。
坐下去的一瞬,背上那一片像被人揭了一层皮。
马逸安把牙关咬住。
他两只手撑在桶沿上,撑了十息。
第十息过去,那股辣从皮上往里走。
走皮,走肉,走到骨面上停住。
停住之后,它往骨头里钻。
钻的位置不固定。
先在脊骨,后在肋骨,最后顺着两条腿骨一路往下。
马逸安坐在桶里,闭着眼。
他把这一身骨从头掂到脚。
骨髓里那一汪银还在。
从八千斤那日起,它就沉在骨头底下,不动也不干。
它沉得更深了。
……
半个时辰过去。
桶里的药凉了一层。
马逸安睁开眼。
他把手抬起来看。
手背上那一层古铜色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极细的颗粒。
像有人在皮底下撒了一层砂。
他把手翻过来,攥拳。
攥拳的一瞬,他听见了。
骨面与骨面相错,磨出一声。
那一声极干。
干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
马逸安从桶里出来。
出来的时候他身上那一层药结成壳,壳裂开,掉在地上。
他走到场子正中,站定。
然后把这一身骨重新掂了一遍。
骨髓里那一汪银沉到底了。
沉到底之后,骨壁上开始往外渗东西。
不属水。
砂。
一粒一粒,从骨髓里渗出来,贴在骨壁内侧。
贴上去就不掉。
马逸安站在场子中间,一动不动。
砂从脊骨那一处起。
先渗一层。
第一层贴住。
再渗第二层。
第二层压在第一层上。
走一圈。
从脊骨走到腰骨,走到肋骨,走到肩胛,走到锁骨。
砂走一处,那一处就发烫。
烫完发涩。
……
第七圈走完,砂走到颅骨。
颅骨那一层贴上去的一瞬,马逸安的耳朵里响了一声。
那一声不在耳朵里。
在头骨里头。
响完,砂往下走。
过颈骨,过肩胛,过两条臂骨,一直走到手指最后一节。
第十圈。
第十圈走完,砂从脚趾那一头回到了脊骨。
首尾接上。
接上的一刻,整副骨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
马逸安把手抬起来,握拳。
那一握,骨面与骨面相错。
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错出一片声。
像有人拿一大张砂纸,把一根木头从上到下磨了一遍。
磨完,声音收了。
他把拳头松开。
指节里那一层涩还在。
马逸安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一层古铜色底下,砂粒定住了。
定得跟皮长在一处。
他从头到脚把这一身骨过了一遍。
八百斤。
三千斤。
六千斤。
八千斤。
八千斤那一层,江城那一夜断了。
九千斤这一层,隔着一层。
马逸安抬起头。
“九千斤。第七重。”
……
他把衣服穿上。
穿的时候他往石台那边看了一眼。
石台上那一道一道的杠,最后一道底下刻的那个字,只剩一个四。
四千三百斤。
他把外袍系上。
“这套法子,你们熬死过多少人。”
场子里没有人答。
十二只桶里的药还在冒气。
热气往上走,走到洞顶,散开。
马逸安走到墙角,把那一堆石头搬开一块。
石头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人名。
刻完没有写完,下头空着半截。
马逸安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
熬死。
……
他把木牌放回原处,把石头压回去。
压完他往洞口走。
走出十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十二只桶。
桶里的药,够泡十二个人。
他忽然想起郁拙那一句:门里头熬死的人,比我端过的药多。
马逸安站在洞口,把灯举高。
火光照着十二只桶。
照着那条空石台。
照着石台最后那一道杠底下,那个只剩一半的四字。
……
他往回走。
走出一百步,前头那一线亮,井底的天光。
走出二百步,他听见井口上头有人在说话。
声音极轻。
轻得像两个人在互相递一句。
马逸安停住脚步,听。
听不清字。
他往前又走了五十步。
这一次他听清了。
那两个人说的不属话。
他在洞里握拳的那一声,从井口传出去的回响。
回响撞在井壁上,撞回来,变成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往外走。
走得很急。
马逸安走到井底,抬头往上看。
井口那一小块天亮着。
天光边上探出半个人影。
那人往下看了一眼。
看完他就缩回去了。
缩回去的时候,脚步声更快了。
……
温卿在井口蹲着。
她看见那个人影从井台边退开,退了两步,转身就跑。
跑出三步,摔了一跤。
爬起来接着跑。
西门无恨站在井架旁边,扁担横在手里。
“追么。”
“不追。”
“他看见什么了。”
马逸安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
“他什么都没看见。”
“那他跑什么。”
……
绳往下放到底。
马逸安把绳系在腰上,往上攀。
攀到第六丈,他停了一下。
停下的那一瞬,他握了握拳。
井壁里传出一片声。
砂纸磨木头。
磨了三下,收了。
攀到井口,温卿伸手把他拉上来。
拉上来之后她往他手背上看了一眼。
“你手背上多了一层。”
“多了一层砂。”
“砂从哪儿来。”
马逸安把手举到月光底下。
砂走完那一圈,他握拳,骨面与骨面相错,发出一阵砂纸磨木头的声音。
洞外头有人听见了,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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