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他们请出来的那个人不使拳

九月二十，天黑。

渠口镇北那片白碱地上，站了十一支火把。

火把插成一个圈，圈里空出三丈。

马逸安站在圈中间。

圈外一圈人。

镇上的，外来的，站了四五十个。

街西第七家那口井的井台边上，站着一个人。

空着一只袖子。

郁拙。

……

火把圈外头，走出一个人。

短打，袖子挽到肘弯，掌心一层黄茧。

訾衡。

他走到圈口，站住。

“三天前你把我按在墙上。”

“我记着。”

“今夜我不按你。”

“今夜我请你。”

马逸安把手垂着。

“请我做什么。”

“请你用力。”

“用力做什么。”

訾衡把两只手抬到胸前，五指微张。

“你越用力，越是我的。”

……

圈外有人喊了一声。

喊的什么听不清。

喊完，圈子里静下来。

马逸安往前走了半步。

“你那一路，我见过两回。”

“见过两回还敢站在这儿。”

“见过两回，我才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马逸安把手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你不打人。”

“你借人。”

“借人的力，打人自己。”

訾衡的手指动了一下。

“知道得晚了。”

“不晚。”

“三招。”

“三招。”

……

第一招。

马逸安出拳。

这一拳跟三天前那一拳一个样。

走中路，不快，八千斤压在拳面上。

訾衡抬右手，掌心朝外，往马逸安的小臂外侧贴。

贴上去了。

三天前，这一贴把马逸安的力送回他自己肩胛。

今夜没有。

马逸安的拳继续往前走。

訾衡的掌贴在小臂上，跟着往前滑。

滑了三寸。

滑不动了。

……

訾衡的手停在马逸安的小臂上。

他掌心里那层黄茧，蹭在那一层古铜色的皮上。

蹭出的手感不对。

三天前，那一层皮滑的。

今夜，那一层皮下头有东西。

极细的颗粒。

蹭上去发涩。

訾衡的手往回一缩。

缩的时候，他的掌心自己烧了一下。

像被人拿一张砂纸，从掌心擦过去。

马逸安的拳停在半空。

“怎么不送了。”

訾衡没有答。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对着火把看。

掌心那层茧上，磨出了几道白痕。

……

第二招。

訾衡换了路数。

他不贴小臂。

他贴肩。

马逸安出一拳走下路，訾衡侧身上前，左掌按在马逸安的肩头上。

按实了。

按实之后，他往下一带。

这一带要把马逸安整个人带得往前扑。

马逸安没有往前扑。

他站着。

訾衡那一带，带出去了他自己的身子。

他整个人往马逸安身后滑了半步。

滑完他两只手都按在马逸安背上。

按上去的一瞬，他发力。

发力往前推。

推马逸安的脊骨。

……

马逸安的脊骨没有动。

訾衡推上去的那股力，走到马逸安背上，往里一沉。

沉到皮底下。

沉到骨面上。

骨面上那一层砂，把那股力吃住了。

吃住之后，力没有往前走。

力往回弹。

弹回到訾衡两只手腕上。

訾衡往后退了三步。

退到第三步，他把手垂下来。

他的两只手腕都在抖。

圈外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第三招。”

……

第三招。

这一回訾衡不贴了。

他退开一丈，两手垂着，站在火把的光边上。

“你身上那一层。”

“哪一层。”

“皮底下那一层。”

“砂。”

訾衡点头。

“你三天前没有。”

“三天前我在底下泡了一桶药。”

“什么药。”

“一副熬人的药。”

马逸安把手抬起来。

“你们熬了十六年，熬死的人堆在石台上。”

“我泡了一桶。”

“一桶就够了。”

……

訾衡沉默了几息。

“我这门路数，练了十九年。”

“十九年，靠借。”

“借人一分，还人三分。”

“你不出力，我借不着。”

“你出了力，我把力还给你。”

“还回去的力，比你打出来的大。”

他抬起眼。

“今夜你的力，我还不回去了。”

马逸安看着他。

“为什么。”

“你的力走不到我手上。”

“它走在半路上就散了。”

“散在哪儿。”

“散在你自己的骨头上。”

……

訾衡往前走了三步。

他走到马逸安面前一丈远，站住。

他把两只手抬起来。

“我再试一回。”

马逸安点头。

“你试。”

訾衡抬手，往马逸安胸口按。

按得很轻。

轻到不像要打人，像要摸一件东西。

他的掌心贴上马逸安的胸口。

贴了三息。

三息里，他的眼睛睁大了。

“你的骨头里。”

“骨头里怎么。”

“有响。”

马逸安没有动。

“什么响。”

訾衡把手收回去。

“不属响。”

“磨。”

“你骨头里那一层，在磨你自己。”

“你动一下，它就磨一下。”

“你出的力越大，磨得越狠。”

“磨出来的什么。”

“涩。”

訾衡把手摊开，掌心那几道白痕对着火把。

“涩住了。”

“我的力，从你的皮上进来，走到骨面上，就走不动了。”

……

圈外的人开始动了。

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

火把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訾衡站在原地。

他站了很久。

久到那一支火把烧短了一截。

“我十九年没有输过。”

马逸安没接话。

“我在江城外看过你十场。”

“十一场。”

“十一场。”

“十一场里，你用过十种法子。”

“没有一种归我。”

“今夜我来了。”

“今夜你输了。”

訾衡摇头。

“我不输在拳上。”

“输在哪儿。”

“输在你没有出处。”

……

马逸安抬起手。

“我这身骨头没有出处，你的引字诀引不动。”

“我知道。”

訾衡把手垂下去。

“我从第一招就知道。”

“知道你还打。”

“我得打完三招。”

“谁定的三招。”

“教我这一路的人。”

“他姓什么。”

訾衡没有答。

他往怀里摸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

纸不大，只有半张。

……

马逸安看着那半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图形。

一个人，弓着背，背上负着一座山。

山势从肩头压到腰上，压得那个人膝盖弯着。

图形旁边写着几行小字。

字极密，看不清。

“这什么。”

“图。”

“什么图。”

“负山图。”

“半张。”

“半张。”

“另外半张呢。”

訾衡把纸举起来。

火把的光透过纸背。

纸极薄，薄到能看见背面的纹。

……

马逸安往前走了一步。

“给我。”

訾衡往后退了一步。

“不能给。”

“为什么。”

“给了，我回去活不成。”

“你不给，你也走不了。”

“我知道。”

訾衡把手抬起来，把那半张纸举到眼前。

他看了两息。

看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抖得纸面哗哗响。

……

马逸安没有抢。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

訾衡看完。

他两手捏住那半张纸的两头。

捏住之后，他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圈外四五十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

訾衡两手一分。

半张纸撕成两片。

撕完他往两边一分手。

两片纸落在白碱地上，被风掀起一角。

马逸安看着地上那两片。

“你撕了。”

“撕了。”

“为什么撕。”

訾衡把手垂下来。

“我撕了，回去只一条命。”

“我不撕，回去也一条命。”

“那有什么区别。”

“有。”

老人把腰直起来。

“撕了，我这条命还能留到下半张图出来那一天。”

马逸安看着他。

“下半张在哪儿。”

訾衡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火把边上，他抬起脚，把地上那两片纸踩进白碱里。

踩完他抬起头。

“下半页不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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