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晌午过后。
车马店的院门没有响。
人已经在院里了。
温卿抬头的时候，那个人站在院中间的老槐树下。
六十上下，一身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肩上落着一层碱。
他两手空着。
怀里鼓出一块，像揣着东西。
“找谁。”
“找背木头的那一位。”
马逸安从屋里出来。
他站在门槛上，没有往前走。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看。
看了三息。
那人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
一个纸包。
纸包油纸的，四角折得极齐，边上用麻线缠了两道。
“这个我揣了三十年。”
“什么。”
“收条。”
……
马逸安走下台阶。
“谁写的收条。”
“我写的。”
“你写的，为什么揣在你手里。”
“因为我没有送出去。”
那人把纸包往前递了半尺。
马逸安没接。
“你先说名字。”
那人顿了一下。
“邵。”
“邵什么。”
“邵岍。”
“哪个岍。”
“山字边，加一个千。”
温卿的笔停在纸上。
她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三行。
前两行的名字上划了一道。
第三行没有划。
第三行写着两个字。
邵岍。
温卿把册子转过来，面朝那人。
“账册上最后一个名字。”
“最后一个名字，我。”
“丙申年冬。”
“丙申年冬。”
“四千三百两。”
“四千三百两。”
……
邵岍点头。
他点得很慢。
“我从江城汇出去的。”
“汇到哪儿。”
“汇到澹州。”
“收款的人。”
“问拳堂上一任馆主。”
“他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
“收到之后呢。”
邵岍没有立刻答。
他把纸包换了一只手。
“收到之后，那一年的冬天，他死了。”
马逸安站在院子中间。
“死在哪一天。”
“腊月十七。”
“怎么死的。”
“不知道。”
“你经手这笔银子，你不知道他怎么死的。”
“我只管银子。”
邵岍把手摊开。
“银子出门，我的事就完了。”
“后头的事，我不问。”
……
温卿把笔搁下。
“那你这一趟来做什么。”
“还东西。”
“还什么。”
“收条。”
邵岍把纸包举高了一点。
“四千三百两，付讫。”
“付讫要有收条。”
“收条上得有收款人的名字。”
“这一张上没有名字。”
“那这一张就不算收条。”
“可我留了它三十年。”
“三十年，我没有一天睡踏实。”
马逸安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烧了。”
“烧过。”
“烧了几次。”
“三次。”
“三次都没烧成。”
邵岍把手放下。
“头一回我烧到一半，手抖了。”
“第二回火都点着了，我把纸抢出来，烧了半张。”
“第三回我拿着它走到江边，站了两个时辰。”
“站完我回来了。”
……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西门无恨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
他看着那个灰布长衫的老人。
“老哥。”
“你今年多大。”
“六十三。”
“丙申年你多大。”
“三十三。”
“三十三岁能经手四千三百两。”
“钱不归我出。”
邵岍抬起眼。
“那一笔银子是我汇的，可我不是出钱的人。”
……
马逸安往前走了两步。
“谁出的钱。”
“我不知道。”
“你经手的银子，不知谁的。”
“银子没装箱抬到我面前。”
“三家票号分着汇来的。”
“三家票号，各出一个伙计。”
“三个伙计把银子送到我这儿，我清点。”
“清点完我往澹州汇。”
“汇的时候，汇票上写的什么名字。”
“写的我的名字。”
“那账册上落你。”
“落我。”
邵岍把手抬起来，指着那张收条。
“可这一张上，没有我的名字。”
“那上面有谁。”
……
马逸安接过纸包。
他没有立刻拆。
他把纸包托在掌心里掂了掂。
极轻。
一张纸的分量。
他解开麻线，把油纸一层一层揭开。
纸桑皮的。
三十年，纸边黄了，纸面脆了，折过的地方起了毛。
马逸安把纸展开。
展到一半他停住。
纸上没有字。
……
纸上有一排指印。
指印按在纸的下半截，一个挨着一个。
印泥黑的。
黑得发亮。
马逸安把纸举起来，对着光数。
一枚。
五枚。
十枚。
数到第十九枚，后头没有了。
十九枚指印。
指印上头没有名字。
一个都没有。
温卿把册子挪过来，两个人一起看。
“十九个人。”
“十九个人按了手印。”
“没有一个落名。”
“那这张纸，谁的收条。”
……
邵岍站在旁边。
“这张纸压在我手里三十年。”
“三十年里我翻来覆去看。”
“我看不懂。”
“我汇银子，人家按手印。”
“按手印的人，不肯写名字。”
马逸安把纸放下。
“你见过按手印的人么。”
“没有。”
“一个都没有。”
“送银子来的三个伙计呢。”
“我不认得。”
“他们什么口音。”
“听不出来。”
“我问过，你们东家谁。”
“他们怎么答。”
“他们说，东家有三个。”
马逸安抬起眼。
“三个。”
“三个。”
“哪三个。”
“我没敢再问。”
……
邵岍把话说到这儿，咳了一声。
咳完他把手撑在槐树上。
“我今天把这张纸还了。”
“还给谁。”
“还给你。”
“为什么还给我。”
“那一笔银子的收款人，问拳堂上一任馆主。”
“那一任馆主死了。”
“匾还在。”
“匾在你肩上。”
邵岍看着马逸安。
“这块匾现在归你。”
“那这一张纸就该归你。”
马逸安把收条拿在手里。
“你还了这张纸，你打算去哪儿。”
“回江城。”
“回江城做什么。”
“等。”
“等什么。”
“等他们来找我。”
“他们会来找你么。”
“会。”
邵岍把手从槐树上拿开。
“我揣着它，他们找我三十年。”
“我把它交了，他们三天之内必到。”
……
马逸安看着他。
“三天。”
“三天。”
“你怎么知道三天。”
“送信的人，昨夜就出了镇。”
“往哪儿去。”
“往北。”
“北边三百里。”
“三百里，走五天。”
“他五天走到，回来也五天。”
“那不止三天。”
邵岍摇头。
“送信的不走路。”
“送信的换马。”
“换马三天到。”
马逸安把这一句记住了。
“三天之后他们到镇上。”
“到镇上先找我。”
“找我找不到，就找你。”
老人把袖子理了理。
“你还有三天。”
“够不够。”
“够。”
……
邵岍往院门口走。
走了三步，他停住。
“还有一句。”
“你说。”
“我把这张纸交出去，我就不欠了。”
“你欠谁的。”
“我不知道我欠谁的。”
“三十年睡不着的根子在这。”
老人把腰直了直。
直完他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收条我留了三十年。今天还给你，我就不欠了。”
……
马逸安站在院子中间，把那张纸重新展开。
十九枚指印，黑得发亮。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空着。
空的纸面上压着一道印子，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上一张纸压出来的痕迹。
马逸安把纸举到太阳底下。
印子显出来了。
那一行小字。
温卿凑过来。
她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完之后，她的手停在册子上。
收条背面压着一行小字：十九个人，各按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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