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那半页功法他只看了一遍

九月二十一，卯时。

井口那块木板掀开了。

马逸安先下。

温卿第二个。

西门无恨第三个，下来之后把木板从底下重新盖回去。

“盖了。”

“盖了。”

“他们从这一头进，得先搬木板。”

“搬木板要一盏茶。”

“一盏茶够我们走多远。”

“够走到场子。”

……

三个人举着火把往横洞里走。

走了二百步，前头那一线亮到了。

火把插在洞壁上，底下一处方场子。

石台一条，木桶十二只。

桶里的药还冒着气。

马逸安站在洞口，先往里看。

场子里空着。

石台上没有人。

十二只桶边上没有人。

“人呢。”

西门无恨把火把举高。

“跑了。”

“跑干净了没有。”

“你自己听。”

……

马逸安不出声，听。

场子里有一种声。

极低的嗡。

不属人声。

十二只桶里的药在滚。

滚到面上破一层泡，泡破了再滚。

除了这一样，什么都没有。

马逸安走进场子。

他走到石台跟前，把手按在台面上。

台面凉。

凉到掌心发木。

“昨夜我泡的那一桶，头一只。”

“今夜头一只还热着。”

“那昨夜之后没有人再熬。”

“跑了多久。”

温卿把手指按在桶沿上。

“药面上这一层油，结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前他们还在。”

……

西门无恨绕着场子走了一圈。

走到墙角那一堆石头跟前，他停住。

“小哥。”

“这一堆少了一块。”

马逸安走过去。

三十来块石头堆在角上。

最上头那一层空出一个坑。

坑的形状，跟昨天他背的那一块一个样。

“有人拿了一块。”

“拿了做什么。”

“背石跑。”

“跑得动么。”

“三百斤，跑不出这条洞。”

西门无恨往洞口那头看了一眼。

“那他背到哪儿去了。”

马逸安没有答。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石头堆底下那一道缝里。

……

缝里有东西。

马逸安把手指抠进去，抠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

纸对折过，折了四折，压在石头底下。

他把纸取出来，走到火把底下，展开。

半张。

纸上画着一个人，弓着背，背上负着一座山。

山从肩头压到腰上，压得那个人膝盖弯着。

图形旁边写着几行小字，字极密。

马逸安把纸举平，从头看到尾。

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纸放下。

“这一半。”

温卿凑过来看。

“訾衡昨夜撕了。”

“他撕他自己摹的。”

“你怎么知道。”

马逸安用手指点了点纸边。

“这一张的边上有裁口。”

“裁口刀裁的，不属手撕。”

“手撕的边起毛。”

“这一张的边齐。”

温卿把纸接过去，就着火把看那个裁口。

“齐的。”

“那他撕的那一纸呢。”

“他撕的那一纸，照着这一张摹的。”

“摹本随身带，真本压在石头底下。”

西门无恨把手里的火把换了一只手。

“压了多久。”

马逸安把纸翻过来。

背面朝火把。

“压得纸都吃进石头缝里了。”

“多久我不知道。”

“反正不止一年。”

……

温卿把册子摊在石台上，把那半张纸平铺在册页上。

她从怀里摸出炭条，削尖。

“我拓一张。”

“你拓。”

“原张你收着。”

“我收着没用。”

温卿的笔停在半空。

“你看完了。”

“看完了。”

“一遍。”

“一遍。”

“记住了。”

马逸安点头。

“记住了。”

温卿没有再问。

她把炭条落在纸上，一点一点蹭。

蹭到第三十七下，她停住。

“你不练。”

“我不练。”

“为什么。”

……

马逸安没有立刻答。

他走到石台那一头，蹲下去。

石台最底下那一道杠，底下刻着那个只剩一半的字。

四。

他伸手，用指腹把那一道杠从头摸到尾。

摸完他站起来。

“这一套法子，从斤数往上熬。”

“一百二十斤起，熬到四千斤。”

“熬骨头受力。”

“骨头受力，髓往骨壁上贴。”

马逸安把手抬起来，握了握拳。

“贴上去了，会掉。”

“怎么让它不掉。”

“得让它涩住。”

“怎么涩住。”

“我前天在桶里泡出来了一层砂。”

“砂把髓里的东西涩在骨壁上。”

“这一套法子的路数，到这儿就对了。”

温卿看着他。

“那为什么你不练。”

“因为它只有一半。”

……

马逸安走回石台前，把那半张纸举到火把底下。

“这图不是你们画的。你们照着别处摹的，还摹反了。”

温卿的手停在纸上。

“摹反了。”

“摹反了。”

“哪儿反了。”

马逸安把纸转了个面，让图上那个人弓着的背对着自己。

“你看这一笔。”

“山从肩头往下压。”

“压到腰上。”

“再往下，压到膝盖。”

“膝盖弯。”

“力从上面来，往下面走。”

他把手抬起来，从自己的肩头往下比。

比到腰，比到膝。

“这一套往下沉。”

“往下沉，髓就往下聚。”

“髓往下聚，人熬得住。”

“可熬到最后一重，髓全沉在腿骨上。”

“沉在腿骨上，就上不来了。”

……

温卿把炭条放下。

“上不来会怎样。”

“腿重，上身轻。”

“上身轻，出拳没有后力。”

“那这一套练到最后。”

“练出一个能背四千斤走三里的人。”

“打不出一拳八千斤。”

马逸安把纸放下。

“这不属拳。”

“这什么。”

“搬运的法子。”

西门无恨在旁边开口。

“抬箱子的。”

马逸安点头。

“抬箱子的。”

“十六年前渠底下抬那十九口箱子的人，练的这一套。”

“所以他们抬得动。”

“所以他们抬完就填渠。”

“填渠的人不要抬箱子的人了。”

“抬箱子的人也不需要抬第二回。”

……

三个人站在场子中间。

火把烧到第三支，光矮下去一截。

温卿低头看纸上那一个弓背负山的人。

“那反过来呢。”

“反过来怎样。”

“山从脚下往上顶。”

马逸安把她这句话接过来。

“往上顶，髓往上走。”

“髓往上走，走到哪儿。”

“走到脊骨，走到肩胛，走到臂骨。”

“走到臂骨上，拳头才有后力。”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火把照。

“图上往下沉。”

“反过来看，往上顶。”

“七个环，一个不多。图上这一套，跟它是反的。”

温卿把笔拿起来。

“七个环。”

“哪七个。”

马逸安没有答。

他把那半张纸卷起来，塞进怀里。

……

西门无恨蹲在石头堆边上，把剩下的石头逐块搬开。

搬到第十七块，底下又露出一样东西。

一个铁盒。

盒子锈死了，老头拿石头砸了三下才砸开。

盒里没有银子。

盒里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七道圈。

一圈套一圈，从中心扩到边上。

西门无恨把木牌举到火把底下。

他的手抖了。

“这个我见过。”

“在哪儿见过。”

“十六年前。”

“渠底塌出来的箱子上。”

“裹箱子的布上绣着这个。”

“七个圈。”

老头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四个字。

负山图下。

……

马逸安把木牌接过来。

木牌极沉，沉得不像木头。

他用指甲敲了敲。

敲出来的声发闷。

闷得跟敲石头一样。

“这不属木头。”

“那什么。”

“不知道。”

马逸安把木牌举到火把底下，跟那半张纸并在一起看。

看了一会儿，他把木牌揣进怀里。

“走。”

“去哪儿。”

“上去。”

“图拿到了。”

“拿到了。”

“还有东西没拿。”

温卿把册子合上。

“什么没拿。”

马逸安往场子那一头看了一眼。

那一头在黑里。

“下半页。”

……

三个人往回走。

走到洞口，马逸安停住。

他把怀里的那半张纸掏出来，展开，举到火把跟前。

火把的光透过纸背。

纸极薄。

薄到能看见背面的纹。

纹不属字。

一笔一笔的压痕。

压痕陷在纸里，平时看不见。

对着光，就看出来了。

温卿凑过去。

她看了三息。

“半个图形。”

“什么的半个。”

……

马逸安把纸转了半圈，让光从纸背斜着穿过去。

压痕显出来了。

一笔。

两笔。

三笔。

那些笔划连起来，一个图形的一半。

另外一半空着。

空着的那一半，形状跟对着光的这一半合不上。

合不上。那半张纸被裁走了。

裁走的那半张，压在这半张的背面，压出了痕。

马逸安看着纸背上那一半的轮廓。

他把图翻过来对着灯，背面透出另一半的压痕，下半页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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