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二道卡子底下压着西门那个

过了碱场渡往南，路开始收窄。

九月二十二，午后。

风把滩上的白碱刮起来，落在车辕上，落一层薄灰。

西门无恨走在车前头，一只手搭在马肩上。

“前头到了黑石岭。”

“岭上有路么。”

“有一条，容得下一辆车。”

“容不下两辆。”

“那就对头了。”

温卿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三十步远的地方跟着三四个人。

他们不走大路，走道旁的浅草。

走一段停一停，停的时候蹲下去系鞋。

“跟了一上午。”

“跟了三个时辰。”

“为什么不掉头。”

马逸安没回头。

“跟着比拦着好办。”

“哪里好办。”

“拦我的人要动手，动手就得想赢。跟着我的人不用赢。”

“那他们图什么。”

“图我们去他们要去的地方。”

西门把手放下。

“岭上那一段，两边有坡，中间不到两丈宽。”

“我若在岭上动手，车也出不去。”

“他们知道我知道。”

“所以他们不动。”

未时过了一半，车到了黑石岭。

岭不高，石头黑，一层一层摞着，像堆上去的煤堆。

路从两堆石头中间穿过去。

进岭之前有一处岔口，岔口上有三间小店。

一间卖水，一间卖草料，一间挂着半幅旧招牌，字迹掉得只剩半边。

马逸安把车停下。

“歇脚。”

后面的那几个也停住了。

他们没有进店，在岔口对面蹲成一排。

其中一个从怀里摸出干粮，掰开了吃。

吃得很慢。

温卿看着他们。

“他们吃东西。”

“吃东西的人今日不打算动手。”

“那明天呢。”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西门把缰绳递给温卿。

“我去店里。”

“你去做买卖。”

“我去看东西。”

他进了那间卖水的店。

店里没人。

柜台后头一个老头，看见西门进来，抬了抬下巴。

西门走到门口，蹲下去看地上。

门里头左边第二块砖，砖缝里嵌着一小段草茎。

他把草茎抽出来。

砖缝干净了。

“这块砖。”

西门用手掌按在砖上推了推。

砖没动。

“三十年前我把它往下按过一寸。”

“压出一寸，下雨天水从这边走。”

“水往这边走，砖缝干。”

“砖缝干，草茎留得住。”

“留得住就说明没有人动过。”

他从这块砖上站起来，往柜台走去。

柜台边上摆着一摞账本，最上面一本翻开半页，页角折着。

西门伸手把折角抚平。

纸很新。

他把账本合上，又打开。

“折角。”

“这一本换过。”

“新的本子上不该有我的折。”

“那怎么办。”

“这个记废了。”

灶上有一只碗，倒扣着。

碗底下压着一张旧纸。

西门伸手把碗抬起来一条边。

看了一眼，又放下。

他把碗揭开，挪到灶台内侧，碗口朝下，碗底朝外。

“原来碗底朝灶。”

“现在碗底朝灶。”

“可这只碗原来没有这么干净。”

马逸安在门口站着，把这些看了一遍。

出了门，西门站在店门槛右边，看地上。

门槛右边有一根柴，斜着搭。

“这根柴我搭过。”

“搭的时候横着放。”

“现在斜了。”

“横改斜，说明有人搬开过。”

“搬开又搭回来。”

“搭回来的人手生。”

“手生怎么看。”

“柴这一头压的那个印。”

西门指着地上的一小块凹痕。

“印在这一头。”

“我搭柴的时候印在另一头。”

“他把柴搭反了。”

“反了不要紧。”

“要紧的在后头，他还把柴擦干净了。”

“柴上有灰，他怕我看出来，就把灰抹了。”

“抹灰这一手，比什么都不做更露。”

温卿在旁边听着，抬头问了一句。

“七个。”

“什么七个。”

“这一路你留了七个记号。”

“不错。”

“翻过的有四个。”

马逸安从店门口走了过来。

“那三个呢。”

“砖、碗、柴，加上账本，四个。”

“还有三个。”

“剩下的三个在别处。”

“哪三处。”

“井台上，树上，末了那块招牌底下。”

西门走到院子里的井边。

井台上放着两只桶。

桶绳一圈一圈绕出一个活扣。

西门伸手捏住绳头，绳头还在。

“这一处没人动。”

“活扣没人动。”

“动了就得解。”

“解完就绕不回这个样子。”

三个人回到岔口。

那一排蹲着的人还在对面吃干粮。

其中一个已经吃完了，把剩下的半块揣起来。

温卿低声说。

“他们不怕我们看见。”

“他们正要我们看见。”

马逸安抬手往对面指了指。

“看见才好。”

“看见我们在歇脚，看见我们在数东西。”

“数完他们还跟。”

西门抬头看那半幅旧招牌。

西门站在招牌底下，把手贴着墙往上摸。

摸到一处缝隙。

他从缝里抠出一枚旧钱。

钱还在。

“第七个。”

“这一个留给我自己。”

“留给自己的怎么看。”

“余下六个给人家看。”

“这一个藏起来。”

“藏起来的东西，外人翻不着。”

他捏着那枚钱转了一下。

钱从中间翻开，一枚钱壳，里头空的。

空的。

“里头原来有什么。”

“一张纸。”

“谁放的。”

“我放给自己。”

“写了什么。”

“写了三个地名。”

“现在呢。”

“现在没有了。”

“让人取走了。”

“取走的人也得知道钱壳在这里。”

“知道的人不多。”

“几个。”

“四个。”

西门把钱壳合上，照原样塞回缝隙里，用手指压实。

“这一路我留了七个记号，翻过的有四个。”

马逸安看着他。

“记新摆的，纸让人拿的。”

“那就说明这一线上有两条人。”

“一条踩你的线。”

“另一条收你的纸。”

“收纸的比踩线的早。”

“早多久。”

“纸干透了，边角起翘。”

“起翘要三五天。”

“三五天前有人已经走了一遍。”

温卿把这句话记下来。

写完她抬头。

“那我们后面这三个，属于哪一条。”

“都不知道。”

“那怎么分。”

“看他们今天夜里住哪儿。”

“踩线的人住哪儿。”

“踩线的人跟着线走。”

马逸安转身上了车。

“那我们就带着他们走。”

“带到哪。”

“带到他们不想跟为止。”

车出了岔口。

后面那三个把剩下的干粮揣起来，站起身，跟了上来。

西门坐在车辕上，回头数了一遍。

“还是三个。”

“三个对。”

“昨日在渡口那三个报信的。”

“今日这三个探路的。”

“探路的人不带兵器。”

“他们把袖子扎起来了。”

“扎袖子只为走山路。”

“不为打。”

太阳往岭背后落。

岭上的石头更黑了。

那一排人隔着一箭地，走一步停一步。

温卿低声问了一句。

“他们若用上一拨人那样的法子呢。”

“上拨人立牌。”

“这一拨人不立。”

“不立更难。”

“难在哪。”

“立牌的人告诉你，前头有人。”

“不立牌的人只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已经知道你今天要在这儿停下。”

西门在前面没有回头，只把手抬了抬。

“那就让他们知道。”

“知道也不怕。”

“怕的不在他们知道。”

“怕在他们知道得比我们早。”

车过一个弯。

前面那段路更窄，两堆黑石夹着一条缝。

西门跳下车，把马牵进去。

走到最窄的地方他停住。

石头上有几道划痕，新的，白得刺眼。

黑石头不掉这个颜色。

鞋底的铁包边蹭出来的。

西门蹲下去照着划痕比了比自己鞋的长度。

“这一双，比我大一号。”

“靴。”

“靴底不包铁。”

“靴底不会有铁。”

“鞋头包铁的那一种。”

“鞋头包着一块铁。”

“鞋头包铁的人走路，脚尖先落地。”

“那我等他下坡。”

马逸安伸手在那道划痕上抹了一下。

指尖上一层白粉。

“他们走得快。”

“怎么知道。”

“这道痕还掉粉。”

“掉粉说明今天蹭的。”

“今天蹭的就追得上。”

“追得上就赶得着我歇脚。”

他把指尖上的粉捻掉。

“七个暗记，被人翻过了四个。”

“踩我的线容易，踩完不留痕难。”

老头把手伸进袖筒里。

“难就难在他舍不得一点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