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一道卡子一种打法打到没人敢上

九月二十三，天没亮。

车在岔口掉过头。

西门把缰绳换到左手。

“往北回去。”

“回碱场渡。”

“回。”

“昨日刚从那儿过来。”

“昨日他们立了牌，今日我去收牌。”

温卿在车上把包袱挪到脚边。

“三十二里走回去，走到什么时候。”

“辰时。”

“辰时到，他们刚起灶。”

“刚起灶的人手忙。”

“手忙的人记不住数。”

天亮透的时候，他们从岭上下来。

碱场渡的滩还是那一片白。

那块木牌还在。

背面的三个名字朝北，昨夜落了一层沙。

三个人围在灶边上，一个蹲在跳板那一头。

看见车回来，灶边那三个人站了起来。

其中一个往腰后摸。

“别摸。”

马逸安从车上跳下来。

“三个人，一条船，一块板。”

“这三样我都要，你们挑一样留下。”

“挑哪一样。”

“挑命。”

站在最前的那个把腰后的东西抽出来了。

一根短棍。

他往前抢了两步。

马逸安没有往岸上退，往板上走。

跳板窄，只容一个人。

那人跟着上板。

马逸安走到板当中停住，转身。

这一转身，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同一块板上。

板底下淌着活水。

“你退回去。”

“我不退。”

“那我替你退。”

马逸安把脚往下一沉。

沉了一寸。

跳板这一头压下去，那一头翘起来。

那人往上一仰，两只手在空气里抓了一把。

他抬手在那人的胸口推了一下。

推得不重。

人往后倒，倒进了水里。

水不深，底下全是烂泥。

那人爬了两下没爬起来。

灶边那两个看了这一步，回头就往船上跑。

西门已经在船缆桩边上蹲着了。

他没有砍绳子。

他把绳扣解开，解开一圈，看着还剩一圈扣着。

那两个人跳上船。

船身一沉，往河心荡出去半尺。

西门伸手把最后那一圈松开。

绳子滑出来，船没了牵挂。

船往下游漂。

漂得不快，怎么也靠不了岸。

两个人在船上站着，一个往这头跑，船往那头斜。

另一个干脆坐下不敢动。

“记着。”

马逸安站在滩上。

“回去告诉你们上头。”

“报什么。”

“报第二道以后，别把人摆在水边。”

“为什么。”

“水边的人跑不掉。”

西门在旁边补了一句。

“也不会水。”

第三个人下了水爬上来的时候，浑身是泥。

他趴在滩上吐了两口。

马逸安走过去，把他腰后那根短棍抽出来，扔进河里。

“棍就不要了。”

“这一处算完了。”

“完得这么快。”

“回头更快。”

午时过了黑石岭。

岭上那一段窄道昨天走过。

今天这一段不一样了。

两道拦马杆横在路上，一头插进石堆，一头搭在对面的土坎上。

杆子粗，比胳膊粗一圈。

杆后头站着四个人。

另外两个趴在坡上看。

“第二处。”

西门勒住马。

“这一次多两位。”

“多两位才好。”

“好在什么地方。”

“人多的地方，人先着急。”

马逸安从车上下来，走到第一道杆前，蹲下去看插杆的那个石堆。

石堆没有砌过，多年滑下来堆成的碎石头。

他伸手捏住一块石头，往外一抽。

石头出来了。

石堆下头空了一块。

他把第二块、第三块也抽了。

四块石头抽完，那道杆的根松了。

“你抽石头做什么。”

坡上有人喊了一句。

“做个秤。”

“秤。”

“给你们称一称这堆石头有多重。”

坡上那两个人站了起来。

马逸安把手伸到杆底下，握住。

他把杆往上抬。

抬了一半，插着的那一头从松了的石缝里滑出来。

整根杆被他抽在手里。

这根杆七尺长，一头粗一头细。

他把粗的那一头往石缝里一插，插到插不动为止。

石头堆，杆的根，再加上他自己一只手压着。

一个撬。

“你们站在哪儿。”

“站在坡上。”

“坡上也行。”

他双手压住杆的细头，往下压。

杆的另一头顶着那堆碎石。

碎石动了。

起先几块往下滚，后来一整片跟着走。

坡上那两个立足不稳，叫着往两边蹿。

尘土腾起来一块黄云。

四个人里有三个从坡上滑下来，滚到窄道中间。

第四个抓住了路边的一丛根。

马逸安把杆从石缝里拔出来，横着往前一扫。

扫在腿上。

三个人先后躺下，谁也没有爬起来第二回。

那位抓住根的还挂着。

马逸安抬杆看了看他。

“你抓得住就抓着。”

“抓到什么时候。”

“抓到我想起来山顶上还有一个人。”

那人松了手。

第五第六一起退到坡背后去了。

西门抽着手里的缰绳，看着坡上那一地碎石头。

“一处一个打法，练过三套的人让他们撞两次。”

“这一处用杠杆，还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他们记住。”

“那记住要多少。”

“三处。”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头的路面上开始有了窑的味道。

废窑就在路边，一座老窑，窑门塌了一半。

窑门前的空地上码着一堆旧坯。

坯都还生着，没进窑烧过。

有些已经裂了，裂了也没人扔。

废窑那处卡子上站着五个人。

这一处里有昨日在碱棚里的那张脸。

看见马逸安下车，那五个人手里的东西全亮了出来。

两把刀，一根铁尺，两根扁担。

“这一处你们带了兵器。”

“带了。”

“带了兵器好。”

马逸安走到那堆坯前，弯腰拿起一块。

坯沉重，样子像砖。

他在手里颠了两下。

“一块多重。”

没有人答。

“三十斤。”

“你怎么知道。”

“你们码这一堆的时候费了多少力，我看得出来。”

他把这块坯放回原地。

“第三处不用拳，你们堆的这些坯，够用。”

第一个冲上来的拿的刀。

人还没有到跟前，一块坯已经迎面飞过去。

坯块砸在刀背上。

刀歪了。

第二块接着到，落在那人的肩膀上。

他往旁边栽出去两步。

第二个人举着扁担过来。

马逸安没有躲，侧身一步，手肘往下压，把扁担的一头压在腿上。

另一只手抄起一块坯，顺着扁担杆滑过去，砸在那人的手背上。

扁担落地。

第三个拿铁尺，绕到侧面。

马逸安退了一步，退到坯堆边上。

他伸手在坯堆顶上一推。

顶上那一排松动了。

半堆坯朝三个人那边哗啦下来。

尘扬起来，人在灰里咳嗽。

第四块、第五块，一块一块从他手里出去。

出手不快，一块也不落空。

灰落定之后，地上躺着四个。

第五个站着，手里的刀在抖。

“你扔了多少块。”

“十七。”

“我数只有十六。”

“地上这一块不算。”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窑顶。

窑顶上还站着六七个人。

从开头到现在，这些人一直在上头看。

没有一个人下来。

“你们为什么不下来。”

没有人答。

“上面风大。”

上面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西门数了数。

“上面七个。”

“七个加躺着四个。”

“这一处十一。”

马逸安把手上的灰拍干净。

“告诉上头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碱场渡那三个下水了。”

“第二件，黑石岭那六个滚了坡。”

“第三件，这里躺着四个，地上这一块不算。”

窑顶上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从窑背后牵出一匹马，骑上走了。

西门看着那匹马往北跑。

“报信去了。”

“报得快。”

“三道卡子，一天清完。”

“清完就好办了。”

“好办什么。”

“他们今天夜里就得重新摆。”

“摆在哪儿。”

“摆在他们猜我们要去的地方。”

温卿把包袱背好。

“那我们今晚住哪儿。”

“住废窑。”

“废窑没人。”

“有人更好。”

天黑下来。

废窑里点了一堆火。

火光照着窑壁上那一层黑釉。

西门坐着隔着火烤手。

烤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今日三处。”

“三处。”

“一处一种打法。”

“明日呢。”

“明日他们若不变，我们照样三种。”

“若变呢。”

“变了就更好。”

“好在哪。”

马逸安往火里添了一块旧坯的碎片。

火烧得更旺了一点。

“变的地方，就该越来越少了。”

三道卡子，三种打法。剩下的一处，没人敢站上去。

窑顶上的风声一直到后半夜才停。

那一夜谁也没有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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