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午后。
青柿镇在岭外的平地上,镇口一棵老榆。
进镇的时候西门勒了一下缰绳。
“这棵树。”
“树怎么了。”
“三十年前我在这棵树下歇过。”
“歇过又怎么样。”
“那时候树下只有一口水缸,现在多了三间铺子。”
车停在镇中间那家车马店门口。
店里管事的认得马车上的号牌,跑出来牵马。
温卿先把包袱提下去。
“我去后院看一眼房。”
“去。”
“看完回来记账。”
马逸安把车上的两只箱子搬到墙根。
西门说要去接他一条线。
“什么线。”
“昨日我在岔口托人往南边递了一句话。”
“递给谁。”
“给一个卖草料的。”
“卖草料的怎么传。”
“他一天走两个镇,走得比我快。”
“你约他什么时候碰头。”
“未时。”
“在哪儿。”
“就在这棵榆树底下。”
“未时不见呢。”
老头把手拢进袖子里。
“不见就说明这一路上有他没有算到的东西。”
“那你几点回来。”
“申时。”
申时过了。
管事把马牵去饮水。
饮水回来西门还没有影。
马逸安没有动。
他在院子里站着,把箱子上的绳重新系了一遍。
系到第二遍的时候,他停住。
“不对。”
“什么不对。”
温卿没有在院子里应声。
她的包袱还在墙根,包袱上没有落灰。
人不在院子里,包袱还在这儿。
马逸安走到后头去看那条车道。
车道上有一道车辙,昨夜落过雨,辙里积着的水还没干透。
水面上压着一样东西。
半张纸。
他蹲下去,两根手指把纸捻起来。
纸用的是宣纸,边上撕得毛,撕口不齐。
撕口不齐,说明撕的时候手在抖,或者撕得很急。
纸上有一行字。
四个字,写在纸的上半截。
跟着去了。
底下还有一行小的。
不必急。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点湿泥。
马逸安捏着这半张纸,站在车辙边上看了很久。
看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管事的从马棚里探出头来。
“客官找嫂子。”
“你嫂子呢。”
“后晌有一个人来找她。”
“什么样的人。”
“穿灰布衣,三十来岁,手上有茧。”
“他说了什么。”
“他说您在镇口那棵榆树底下等。”
“什么时候。”
“申时前一点。”
“那她就跟着去了。”
“嫂子走得急,可我看没人拖她。”
“你怎么看出来的。”
“拖着走的人脚底下蹭地,她没有。”
“她走的哪条路。”
“往东。”
马逸安把那半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往东那处叫什么。”
管事往东偏了偏下巴。
“东头一片果树林,林子背后有一个院子。”
“谁家的院子。”
“早先是收购柿子的栈房。”
“现在呢。”
“现在没人。”
“没人为什么还要说‘收’。”
管事笑了一下。
“老地名改不了口。”
马逸安回到前院,站在那张桌子边。
桌上有一样东西昨天没有。
一张纸条,压在茶碗底下。
纸条上的字另写的,笔力重。
纸上只有一句话,把那半张图交出来,人在青柿镇。
他把纸条推到一边。
“这张是给谁的。”
没有人回答。
他把纸条照原来那样压回碗底,把碗也挪回去半寸。
马逸安把两张纸在心里对着看。
撕口毛的这一张,撕的人没有挑地方,抓起来就扯。
边上裁齐的这一张,落笔之前先在别处写过一遍。
写这张条的人不慌。
不慌的人手里有底。
底在她身上。
挪完他抬头。
“他们知道图不在我身上。”
“图在哪儿。”
“在她那儿。”
“怎么会。”
“昨夜在废窑我把上半页给她拓样,拓样归她收。”
“那他们要的是那张拓样。”
“他们图的是原图。”
“两者不一样。”
“原图在我怀里,拓样在她包袱里。”
“那他们怎么知道她拿着。”
“有人在道上看着我们。”
谁在道上看着我们,这个问题他没有急着回答。
他从怀里把那半张《负山图》摸出来,摊在桌上。
图对折过,边缘起毛。
他把图铺平,看了一眼,收起来。
“做得好。”
“什么做得好。”
马逸安把那半张纸掏出来,指指那一行小字。
“她走的时候把纸撕成两半,一半压在车辙里。”
管事凑过来看。
“另一半呢。”
“另一半她带走了。”
“带走做什么。”
“给他们看。”
“给他们看了人就有救。”
“救到什么时候。”
“救到我带着原图上门。”
西门还没有回来。
天色暗了。
店里的伙计把门板一块一块上起来。
上到第三块的时候,外面传来马蹄声。
马蹄很急。
马逸安走出院子。
镇口那棵榆树底下,一匹马站住了。
西门那匹。
马背上没有人。
马鞍歪在一边,鞍上没有人。
马嘴上还挂着半截缰,缰断了。
断口毛糙,磨出来的。
马逸安走过去。
他没有先看鞍。
他先把手贴在马脖子上。
马脖子上一层汗,汗干了,粘着灰。
“跑过。”
跑了多久看不出来,看得出它被人赶得很急。
他顺着缰绳断的地方往下摸。
断的地方在扣环上,不是被刀割的。
“扣环崩了。”
“崩了说明它挣过。”
“挣什么。”
“挣拴它的东西。”
“拴在哪。”
马鞍底下挂着一小截绳。
绳头上有一个结,结打得急。
马逸安把那截绳解下来。
“这不是马店的绳。”
“怎么看出来。”
“马店的绳用棕,这一股用麻。”
“麻绳出自哪儿。”
“出自装货的口袋。”
他把绳子举起来对着最后一点天光。
绳上湿的。
不是水,是另一种东西。
他放到鼻子底下。
“药。”
“什么药。”
“镇店牛羊用的那一味。”
“他去了有牛的地方。”
“不。”
马逸安把绳子收进袖子。
“有人用药先把马放倒,再把它赶出来。”
“为什么赶出来。”
“让马回来。”
“回来做什么。”
“回来报一个信。”
“报什么信。”
“报人已经不在他自己手上了。”
土路面上的水开始结冰。
管事的在门口喊了一声。
“客官,天黑透了,马要进棚么。”
“不进。”
“马在外面会冻。”
“让它站着。”
马逸安把手放在马眼睛上,从上往下抹了一把。
马没有动。
“它认得回来的路。”
“那它主人呢。”
“它主人走的路跟它不一样。”
天黑透了西门那匹马回到榆树底下,马上没有人。
马逸安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东边。
东边那一片果树林看不见了。
可他知道那个院子在哪儿。
他把马缰拴在树干上,拴了一个活扣。
“我天亮之前去。”
“天亮之前看得见路么。”
“看不见。”
“那怎么找。”
“他们点了灯。”
“点灯做什么。”
“等人上门。”
马逸安把手按在树干那一段旧疤上。
“这一回他们做对了三件事。”
“哪三件。”
“知道我们走这条道。”
“第二件。”
“知道图在谁身上。”
“第三件。”
“知道我等不起。”
管事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客官,那您反倒要慢慢来。”
“为什么。”
“您慢慢来,他们先沉不住气。”
西门还是没有回来。
榆树底下的风一直吹到后半夜。
马低头站着,偶尔把蹄子换一换。
换到第几次的时候,远处有灯亮起来。
那盏灯朝西移了一段,停住。
停下的地方在东头那片林子背后。
马逸安把最后一段绳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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