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她被扣那半天自己先动的手

九月二十五，辰时。

车马店后院那间屋。

床上多了一床被子，被子底下伸着一只脚。

马逸安把熬好的药放到窗台上。

药碗边上冒出来的气一动不动。

“脚还疼不疼。”

“按下去会响。”

“那就听响。”

温卿把被子掀开一角。

左脚踝包着布，布上一层药色。

“你说他们六个都出去了。”

“出去了。”

“出去多久了。”

“天亮以后一个也没有回来。”

马逸安把凳子挪到床边坐下。

“从你跟着他走说起。”

温卿把手放在被子上。

“申时前一点，进来一个人。”

“穿灰布衣。”

“他说你在榆树底下等。”

“你怎么答。”

“我说好。”

“你就信了。”

“我不信。”

“不信为什么跟着走。”

她把手往上挪了半寸。

“他站在门口，手一直放在腰后。”

“他一只手放在腰后，一只手放在门框上。”

“放在门框上的人，随时能把我推回去。”

“推回去只为在这屋里动手。”

“这家店连着六间客房，住满了。”

“动手就要跑人。”

“跑人就要死人。”

马逸安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所以你跟他走。”

“我跟他走。”

“走到外面，他把包袱留下。”

“包袱在墙根，你们看得见。”

“包袱里有什么。”

“拓样。”

“图在我怀里。”

“他们怎么知道要拓样。”

“他们不知道要什么，他们只知道我收着纸。”

她停住，抬手摸了一下脖子。

“你喉咙干。”

马逸安把药碗端起来递过去。

她捧着碗，先喝一口。

“到了那个院子。”

“东头。”

“进门的时候他踢了我一脚。”

“为什么踢。”

“我走得慢。”

“你故意慢。”

“我多看了一眼。”

“看什么。”

“看东厢。”

东厢堆着筐。

筐边靠着一口旧箱。

“箱子。”

“落满了灰，没有人动过。”

她把碗放下。

“他们搜我的身。”

“搜到那半张。”

“他们拿到手了。”

“看不懂。”

“看不懂怎么办。”

“要我讲。”

“你讲了没有。”

“讲了。”

“讲的什么。”

“我讲这半张只有一半，另一半在拿图的人身上。”

“你指着马逸安。”

“我说在拿图的人身上。”

“他们就问我在哪儿。”

“我说不知道。”

“这之后呢。”

“这之后我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要一张纸，一支笔。”

马逸安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要纸笔做什么。”

“我说我画。”

“画什么。”

“画另外那半张。”

温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后来呢。”

“后来有一个说，画出来了省得我们再跑一趟。”

“这句话什么意思。”

“说明他们也不想跑第二趟。”

“那就说明他们没见过真的那半张。”

“没见过才好。”

她说完把腰挺直了一点。

“真的那半张我缝进箱底了，给他们的那张是我自己画的。”

“缝进哪口箱。”

“东厢那口。”

“什么时候缝的。”

“进院子头一个时辰。”

“当时有人在。”

“看守的人一个在门外，一个在窗根。”

“你就当着他们的面缝。”

“他们看我一个女人。”

“看女人缝东西就扭过头去。”

“他们扭头的时候我把箱子打开。”

“箱底那层布本就松着。”

“我用指甲把线挑开一条缝。”

“纸卷成一小条塞进去。”

“再把线抽紧。”

“这一手我要问。”

“缝针要不露痕，还要把线抽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做了这一行八年。”

“账目以外，缝东西也归我。”

“假样呢。”

“画给他们的。”

“我先问他们一句话。”

“问什么。”

“我问他们要哪一处。”

“他们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我替他们答。”

“我说要井。”

“他们听见井这个字，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就说明这图跟井有关系，他们自己也不清楚关系在哪儿。”

“所以你照着井的意思画。”

“我照他们想要的样子画。”

“画了几个环。”

“七个。”

“七个怎么排的。”

“我画的跟这半张一样，又不完全一样。”

“真图在这一边做个回势。”

“我把它画成顺势。”

“顺眼的图，人更愿意信。”

马逸安把身子往后靠了一靠。

“他们信了没有。”

“信了一半。”

“一半在哪儿。”

“他们把假样收起来的时候，有两个人动了手气。”

“什么叫动了手气。”

“一个想去拿，一个不让拿。”

“为了一张纸两个人红脸。”

“他们没有拍板的。”

“上面没人。”

“上面有人，不在这儿。”

马逸安点了点头。

“再说药。”

温卿把手往被子上按了按。

“我说我这一路受了风，要煎一副。”

“谁给你的东西。”

“灶上有现成的。”

“药从哪儿来。”

“我包袱里。”

“你包袱里带着这些。”

“出门我就带了，路上照应人。”

她抬眼看他。

“这一味叫生巴豆霜。”

“配的什么。”

“配大黄。”

“怎么配。”

“一比四。”

“一个人多少。”

“不到一钱。”

“十四个人。”

“碗里总共二两。”

“这样够吗。”

“够。”

“够到什么程度。”

马逸安看着她。

“药是我下的，天黑之后这一屋人站不起来。”

“不会出人命。”

“一钱以内不出。”

“什么时候下的。”

“天黑以前。”

“他们吃了多少人。”

“一锅。”

“你自己吃了吗。”

“我盛了一碗。”

“吃了不打紧。”

“我盛得少。”

“你算准了我天亮以前到。”

“我算不准。”

“那你怎么办。”

她把手收回到被子里。

“我算天黑以后。”

“天黑以后这屋里的人轮流出去了。”

“出去就不在一处。”

“不在一处，剩下的人就少了。”

“那时候我打算自己走。”

马逸安把手放在膝盖上。

“你自己走。”

“我能走。”

“你的脚。”

“脚后来踢的。”

“那你怎么走。”

“我用扁担。”

“扁担。”

“门后有一根。”

“之后的事你不用说了。”

“我还没说到箱底。”

马逸安抬起头。

“箱底。”

温卿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摊开手心。

手心里躺着一根一寸长的灰白线。

“这根线。”

“哪儿来的。”

“东厢那口箱。”

“你拆的时候拿的。”

“我不是拿来看的。”

“那看什么。”

“我看箱底那块布。”

“布有什么好看。”

“布上绣着东西。”

“绣的什么。”

“没有绣花。”

“那绣什么。”

“绣的针。”

她把那根线举到光底下。

“这一种针法。”

“什么针法。”

“打籽。”

马逸安没有听懂。

“打籽针。”

“一个籽一个籽排下去。”

“排完了看不出花。”

“看不出花为什么要绣。”

“因为不是绣给别人看的。”

“那绣给谁看。”

“绣给自己标定位置。”

她说完把那根线放到床沿上。

“我在箱底布的角上看见一根没剪的线。”

“线底下压着一个日期。”

“什么日期。”

“丙申年冬。”

屋子里静了一下。

“这一件小衣，我在渠底见过。”

“见过。”

“小衣上这种针。”

“同一种。”

“绣这两样的人，一个人。”

“就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收货的十九分之一。”

“她不在名单上。”

“她在名单底下。”

“名单底下有什么。”

温卿把被子往上拽。

“缝箱子里衬。”

她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手在被面上按了一下。

“这么说，那时候她在这桩事里的活儿是缝。”

“缝箱子里衬的人。”

“会被叫到渠底。”

“叫到渠底的人，不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马逸安把那根线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你要记下来。”

“记了。”

“记在哪儿。”

“册子上。”

“怎么记的。”

温卿往前欠了欠身。

“我先把不认识的那几个字空着。”

“空着的地方留了一大块。”

“为什么留一块。”

“因为我还不知道她是谁。”

箱底那块布她还留着一件东西。

一根线，一寸长。

其余的她都带回来了。

那张假样她留了一个记号。

她在假样角上写了三个字，箱子第十九。

院门这时候响了一声。

马逸安站起来往外看。

院门口那匹马还拴着。

回来的东西在他们屋里那张桌上等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