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他救人的那一夜骨头缝里起了烟

九月二十四，亥时。

果树林背后那座院子没有狗。

马逸安进林子之前先蹲下来听。

听了一炷香。

院里有说话声，还有一口锅在响。

锅响说明这一伙人在煮东西。

煮东西的人不打算今晚撤。

他从林子边上绕过去，绕到东墙。

东墙塌了半截，缺口下头堆着碎土。

他没有从缺口进。

他踩着一块石头，把上身探过墙头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

正房三间，东厢放着空筐。

院当中一口锅。

墙根一支一支靠着长短棍。

看清楚了才走回来。

“这一院人。”

他把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

“头一层，六个。”

“第二层，四个。”

“第三层，两个贴身。”

“一共十二个。”

没有人跟他说话，他自己数给自己听。

“六个站在墙根，堵退路。”

“四个在院子中间，动手。”

“贴身两个守着房门。”

“房门后头第三间，灯最暗。”

“灯最暗那一间为什么。”

“因为有个人在里面。”

他站起来，把身上的衣裳往下拽了拽。

他把衣角掖进腰带。

掖完他往院门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

院里的说话声停了。

一个声音从里面问。

“谁。”

“取人的。”

“取谁。”

“我的人。”

“拿什么换。”

“拿我自己。”

门开了。

开门的那个人往后退，退到锅边。

马逸安走进院子。

墙根那六个先把棍握紧了。

中间那四个散开，让开一条道，又不全让开。

房门口那两个没有动。

一个提刀，一个提着短棍。

提刀的那个笑了。

“一个人。”

“就你自己。”

“你们算好了三个人够，那就算错了。”

“哪三个。”

马逸安抬手指了指房门口。

“你们三个。”

提刀的往地上啐了一口。

“六个人打一个，我们干过。”

“今天算你们运气好。”

“运气归我。”

中间那四个动了。

第一根扁担斜着劈下来。

马逸安不躲，肩膀往上迎。

扁担落在肩窝上。

扁担断了。

他一点没有动。

第二根木棍跟着到，打在小腿上。

棍弹回去半尺，弹得那个人的虎口裂了。

第三第四个一前一后上来。

前面那个伸手抓他的手腕。

他手腕一翻，扣住对方的手，往自己这边一带。

他一带，那人整个身子跟着过来。

他抬膝。

膝头顶在那人的肋骨上。

那人弯下去，没有再起来。

墙根那六个这时候才喊着往前冲。

六根棍一起压下来。

马逸安抬双臂，用两条胳膊接住六根棍。

接住之后他没有往外推。

他往里收。

六个人都往前使着力，他一收，六个人脚下同时往前滑了半步。

六个人挤到了一起。

他双肘一撑。

这一下撑开一条缝。

他从这条缝里穿出去，一脚蹬在锅台边沿。

锅翻了。

火炭滚了一地。

有人在火里踩上去，叫了一声。

中间那四个再也顾不上打，先把自家兄弟往外拖。

这一下院子中间空了。

他往正房门口走。

提刀的那个终于动了。

刀从下往上撩，撩得很急。

马逸安抬手，用手背把刀拍开。

刀背撞在墙上。

第二刀还没出来，他的手掌已经压在那人的手腕上了。

压下去。

刀落地。

“你后退。”

“我不退。”

“我叫你退你就退。”

那人退了三步。

贴身的两个一个躺一个退。

这一层过去了。

第二层重新合上来。

这一次他们换了法子。

两根绳。

一根从左边绕过来套他的左腕，一根从右边绕过来套他的右腕。

两头的两个人往两边拉。

这一拉的力不在一处，往两下里扯。

扯得人身子直不起来。

马逸安没有挣。

他把两只脚一前一后站住，脚跟压进土里。

其余四个人趁机上来。

一个抄棍打肩，一个抱腰，一个把肩顶在他胸口，最后一个从背后拿膝盖撞他的腰眼。

他被压得往前倾。

倾到快要跪下去的时候，他把手臂往回收了一寸。

只收一寸。

两条绳同时绷紧。

绷紧的一瞬间，他把腰一挺。

这一挺靠的一身骨头。

抱腰那个退出三步。

双肩往一边沉，两个拉绳的同时让他带得往前扑，两个扑了个面对面。

剩下的两个还抱着。

一个在胸，一个在背。

这时候屋里没有灯。

他的前胸贴着那一个人的头顶。

他能听见自己的响声。

不是骨响。

一种很细的动静，从里往外。

胸骨这一排，一根挨一根，中间那些缝，先热起来。

热到一定程度，浑身上下开始发紧。

发紧之后就开。

开的那一下很轻。

像里头有东西往外推开一条缝。

随后一样东西从缝里挤了出来。

不是汗。

汗往外冒，这个东西从骨头里往外。

他鼻子里出去一口气，气一出，肩窝那里跟着松。

松了就有空隙。

空隙里跑出来的那股东西，热的。

烫得皮底下那一层像火烤过。

他还站着。

先前趴在他胸口的那个忽然骂了一句。

“他身上冒烟。”

“什么烟。”

“肩上。”

第三个声音在喊。

“他人烧起来了。”

没有人听得出这几句话里的慌。

马逸安听见了。

他抬起头，看自己的肩。

灯还剩下两盏，一盏在房檐下，一盏掉在地上。

光从下往上打。

肩上那一层不像烟，看上去只一层白。

贴着衣裳往上走。

走得不快。

走一寸停一停，再走一寸。

这一层白不是汗。

汗落到眼睛里会蜇。

这一层落到眼睛里没有什么感觉。

因为他看得清楚，这东西从哪儿出来。

从每一节骨头的缝里。

先是胸这一排。

再是两胛。

两胛往外，跟两臂连上。

连到肘，连到腕，最后到了手。

十指握了握。

握的时候指节之间的缝也开了。

缝里挤出来的那一股，顺着皮往外走。

走了以后在灯底下一样看得见。

他把手抬起来。

“一万斤。骨缝里起了烟，这是第八重。”

院子里没有人答他。

十二个人站着的已经不到一半。

剩下的人退到墙角，没有一个敢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

提刀的那个人蹲在地上找刀。

找到了没有去捡。

马逸安走到正房门口。

门从里头闩着。

他一只手按在门板上，往里推。

门闩断的时候声音很闷。

屋里黑。

他叫了一声。

“温卿。”

没有人应。

他往黑里走了两步。

床沿上有一个人影，坐着。

那个人影先说话。

“你来得比我算的慢。”

“你算的什么时候。”

“亥时。”

“现在亥时。”

马逸安走到床边蹲下来。

她的左脚袜子上有血。

血不多，鞋还没有湿透。

“他们打你了。”

“进门的时候踢了一脚。”

“哪只脚。”

“左。”

“肿了没有。”

“我按过。”

“按了怎样。”

“按下去会响。”

“那就不要按。”

马逸安转过身，把背对着她。

“上来。”

“我自己能走。”

“走出去三丈你就要停。”

“停了也能走。”

“我知道。”

他把手往后伸。

“上来。”

她扶着他的肩，趴上去。

起来的时候他掂了掂。

掂完他把她的手往自己脖子底下拢了拢。

“抱紧。”

“你一只手。”

“一只手够了。”

他一只手托着她，往门外走。

出门的时候，院子里那十二个人都看着他。

火还烧着一小堆。

肩上那一层白气没有散。

走一步，走一寸，走到人堆里也没有散。

十二个人让开一条道。

没有人跟着他动。

走过那口翻了的锅，走过地上那滩黑水。

走到院门口，提刀的那个终于站直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你吃了什么东西。”

马逸安没有回头。

“没有。”

“那这一身白气。”

“骨头里出来的。”

“骨头里怎么会出气。”

“你们拿着一万斤的东西压我。”

“压出来的。”

他把人背出院门。

林子里风凉。

凉风一吹，肩上那一层白气淡了一些。

他背上的姑娘把头抬起来。

“他们都不追。”

“追不动。”

“为什么追不动。”

马逸安把她往上托了托。

“熬到一万斤，出的这一层气，他们闻着就不敢。”

温卿没有再问。

林子外头能看见那盏掉在地上的灯。

灯下一地人在收拾。

没有一辆车往这儿走。

他把人从里屋背出来的时候，那三层的汉子没有一个敢抬手，灯底下他肩上的衣裳冒着一层白气。

这一夜记进了九月二十四。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该回来的路上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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