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屯盐卫老卒

烛火摇曳，账册明暗交错。张权指尖抚过盐税台账，背脊发凉。

连日核查商户、粮行偷税，数额虽大，尚且可控，不过是户部中层勾结商贾蚕食细碎税源。

可盐税的空缺，却是足以掏空国库的滔天黑洞。

大靖盐铁官营，产、存、税皆有铁律，绝无私售余地。

但晒盐总量、民间耗盐、国库入账三组数据严重脱节，每年数万石官盐凭空消失，化作千万黑金悄然流转。

“商户无权造盐，私晒严禁。”

张权眼底锋芒骤盛，唯一出处，只能是官办盐场、工部屯盐卫。

他瞬间贯通所有疑点……户部偷税漏洞，只是遮盖盐税巨洞的幌子。

周秉一众中层官吏，不过是台前白手套。

真正盘踞暗处、系统性掏空国库的巨蠹，根植于工部上层。

次日拂晓，张权携三层数据卷宗面见户部尚书孟长龄。

孟长龄看完卷宗，震怒又悔恨，一辈子对账稽查，竟被工部层层假账蒙蔽。

商户偷税是窃利，工部盗盐，是断举国税源根基。

“工部权柄极重，牵连勋贵无数，无铁证不可妄动。”

孟长龄压下怒火，二人商定，对外依旧以整顿户部为幌子，隐匿盐税大案，由张权暗中核查屯盐卫。

风声早已传入屯盐卫。

户部尽数落马，让屯盐卫上下人心惶惶。

主事李嵩深知，户部众人只是替他们背锅，一旦狱中人吐实，数十年黑盐利益链必将曝光。

当夜，李嵩密召所有管事、掌吏、督办，闭门清账封口。

库房数年盐耗明细、流转底册、商号交割台账尽数焚毁，火光彻夜不息。

同时全员统一供词、施压京城盐商锁死口径，以账面空白、口供一致。

打造无弊清白假象，妄图凭数据偏差难以定罪，熬过风波。

翌日，张权布衣暗访盐场与屯盐卫驻地。

他游走劳作区、营房与村落，不入官署、不亮身份，细细查访，很快察觉诡异。

屯盐卫一众值守官吏、巡卒，全无官僚骄奢，大多年岁偏大、身带残伤，跛足曲臂、疤痕满面。

皆是沙场沉淀的沧桑沉郁，无半分贪腐权贵的奢靡油腻。

居所简陋、衣食朴素，手握千万盐利流转，却个个清贫度日。

毁账串供的手段狠绝，看似罪无可赦，偏偏无一人中饱私囊、置业享乐。

张权心中疑窦丛生……这帮人不过是工部底层小吏而已，怎么可能吃下数百上千万的贪污？

一念及此，当即唤人问询，屯盐卫主事李嵩即刻上前。

李嵩一身残破旧甲，锈迹与刀箭伤痕密布，左腿残缺，是北境死战留下的终身残疾，满脸纵横刀疤，历尽风霜依旧狰狞。

张权神色冷厉，持卷问责：“屯盐卫奉旨守库管盐，食朝廷俸禄。”

“你等虚报盐耗、私放黑盐、盗卖官盐，勾结户部遮掩罪证，连夜焚账串供、对抗稽查，国法昭昭，与奸蠹何异？”

夜色沉沉，字字如铁。

李嵩肩头微颤，却坦然颔首，嗓音沙哑沧桑：“大人所言句句属实。”

“我等所作所为，条条皆是死罪，全员可摘顶、下狱、伏法。”

他认罪坦荡，眼底却无半分惶恐，只剩悲凉执拗：“可我等若是不贪、不遮、不赌，那些埋骨边关的兄弟，家中老母妻儿，无人养活，只能活活饿死。”

张权蹙眉：“朝廷有抚恤规制，忠烈家眷自有国库供养，何须你等私贪国税、触犯律法？”

“抚恤？”

李嵩抬眼，眼底翻涌血泪与刺骨愤懑，低声嗤笑，“大人见过真正的抚恤吗？”

“边关将士战死，兵部造册、户部拨款、工部核验，层层经手、层层截留，最后只剩一纸空文，半钱不发！”

“权贵一席奢靡宴，抵烈士十年抚恤银！”

“朝堂诸公锦衣玉食，何曾见过边关遗孤挨饿、烈士老母乞讨？”

“我等残卒废躯尚能苟活，那些埋骨黄沙的兄弟，难道身死之后，阖家还要陪葬清贫？”

句句质问，无咆哮嘶吼，却字字诛心。

张权一时语塞，心中凌厉的办案锋芒，尽数被这满腔苍凉压住。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一群蛀虫，而是一群绝境之中以罪换善的可怜人。

李嵩见状，压在心底数年的隐忍尽数崩塌，缓缓道出所有血泪隐情。

屯盐卫上下百余人，无世家、无科班，全员皆是沙场重伤退役的残卒。

他们年少戍边，浴血奋战，或残肢、或留重伤，彻底丧失战力，被朝廷判定废卒、剔出兵籍，弃之不用。

若非工部勉强收拢，安置他们守仓管盐、做底层杂役，这群护国残躯早已冻毙街头。

可朝廷安置有名无实，薪俸微薄、伤病无医，最寒人心的，是对战死袍泽的极致薄情。

边关烈士抚恤，常年被户部做账核销、工部顶层、朝堂勋贵层层瓜分截留，千万钱粮尽数流入权贵私库。

天南地北的烈士遗孤、孤寡老母、守节遗妻，常年饥寒交迫、流离失所，甚至沿街乞讨、郁郁而终。

这群无权无势、满身伤病的残卒，无力撼动朝堂积弊。

不敢招惹顶层权贵，仅剩一腔未凉的袍泽情义。

他们亲眼看着袍泽战死、家眷受难，最终被逼绝境，铤而走险。

他们身居高位、坐享奢靡，吃肉喝汤、分润巨利。

屯盐卫一众残卒，连上桌、洗碗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国税流失。

李嵩率众所为，不过是借着管盐值守的便利，在权贵啃剩的残羹里，偷偷抠取少许碎银。

数年以来，他们始终以为，自己每年只截留数百、千余两，仅够接济各地遗孤孤寡度日。

只是小人物的无奈苟且，从未祸乱国库。

直到此刻，张权清冷开口，一语击碎他们所有认知：“你等以为只贪数百碎银？”

“数年虚报损耗、私放黑盐，累计流失盐税，高达数千万两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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